春寒料峭的夜，风刮过东宫后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谁在压抑着哭泣。灵堂就设在偏殿，白幡被风吹得不断翻卷，烛火明明灭灭，映着正中那口黑沉沉的棺木。棺椁并未合拢，里面躺着的人，是沈青窈。

更准确地说，是沈青窈的尸体。曾经明艳照人、名动京华的沈家嫡女，如今只是一具面色惨白、胸前衣襟染满暗红血渍的冰冷躯壳。那血渍中心，是一个狰狞的豁口，是刀锋刺入又拔出的证明。

灵堂里冷清得骇人，除了两个缩在角落打瞌睡、面色惶惶的小宫女，再无他人守灵。没有悲恸的亲友，没有忙碌的僧道，连太子李景焕——她豁出性命去救的未来夫婿，也不见踪影。

沈青窈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浮在灵堂半空，看着下方那具属于自己的皮囊。死了已经有三天了吧？魂魄迟迟不散，困在这充满廉价香烛和隐隐尸腐气味的地方。起初是剧烈的疼痛、冰冷，还有无边的黑暗与下坠感，随即意识便这样剥离出来，悬在半空，成了个无处可依的游魂。

她看着自己的尸体，心头一片麻木的冰凉。原来人死了，是真的会有魂魄的。那为什么不去投胎？是怨气太重，还是执念未消？

记忆的最后，是混乱的围猎场，惊了的马，刺客暴起时雪亮的刀锋直刺向李景焕的后心。几乎想也没想，或者说，那已经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她扑了过去。剧痛传来的瞬间，她抬头，对上李景焕惊愕的眼，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许诺她江山为聘、永不相负的眼中，除了惊愕，似乎还有一丝……来不及捕捉的、复杂难辨的东西。

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就已飘在这里，听着偶尔经过的宫人压低声音的议论。

“真惨啊，沈良娣这就算没了？好歹是为救殿下没的……”

“嘘！小声点！什么良娣，殿下登基后，追封了个‘敦惠夫人’，听说还是沈侧妃……哦不，是沈家二小姐，如今的皇后娘娘求的情呢。”

“敦惠夫人？听着倒是好听，可连个正经妃位都没挣上，人走茶凉喽。听说丧仪一切从简，陛下……哦，太子殿下如今是陛下了，说是不宜铺张，国事繁忙，连灵堂都设得这么偏。”

“可不是嘛，谁还记得她呀。陛下和皇后娘娘恩爱着呢，大婚的吉日听说都定下了，就在下月。这灵堂……怕是停不了几天了。”

沈青窈的魂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庶妹沈云瑶……皇后？李景焕登基了？自己用命换来他的平安，换来他的九五至尊，然后呢？一个轻飘飘的“敦惠夫人”追封，灵堂冷落，尸骨未寒，他就要欢天喜地迎娶她的庶妹，践诺他那“永不相负”的誓言？

恨吗？好像也不全是。更多的是彻骨的荒谬和冰凉，一种被彻底碾碎、掏空后的虚无。她这一生，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倾尽所有去爱一个人，信一个人，最后连死，都成了成全他们锦绣前程的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一抹很快会被擦去的污迹。

殿外忽然传来些许喧哗，环佩轻响，衣裙窸窣。沈青窈的魂魄下意识飘近了些。

门口出现了两个人。男子一身明黄常服，身姿挺拔，正是新帝李景焕。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只在目光扫过棺木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而他身侧，紧紧依偎着一个身着绯红宫装、云鬓花颜的女子，正是沈云瑶。那衣裳红得刺眼，在这满室缟素中，像一捧灼灼的、挑衅的火焰。

沈云瑶娇娇怯怯地往李景焕身上靠了靠，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陛下，这里……臣妾有些怕。”她目光扫过棺木，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快意。

李景焕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声音是沈青窈从未听过的温和：“莫怕，有朕在。不过是来……看看她。”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那个为他而死的未婚妻，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