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窈强迫自己忽略那目光带来的压力,思路飞快转动。她不能直接说她知道未来,知道李景焕和沈云瑶会如何,知道他自己或许也对那个位置有意——这只是她基于前世零星传闻和眼下处境的猜测,绝不能宣之于口。
她需要给出一个足够有分量、又能让他相信的理由。
“王爷久在边关,对京中局势,尤其东宫,想必自有耳目。”她斟酌着字句,语速平缓却清晰,“太子殿下仁孝宽和,朝野称颂。但民女身为局内之人,却知东宫并非铁板一块,太子身边,亦有人心怀叵测,其志恐不在区区从属之位。”
李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沈青窈知道他在等干货,空口白牙的挑拨离间,对他毫无意义。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信息:“太子近侍中,有一人名唤赵六,表面忠心耿耿,实则与……与兵部尚书府来往甚密。而兵部尚书夫人的娘家侄女,去年悄无声息入了东宫,做了个不起眼的奉茶宫女。”
这件事,是她前世临死前,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偷听到李景焕与心腹的密谈片段得知的。李景焕当时似乎颇为恼怒,又隐有忌惮,最终却按下未发。那时她不解,现在想来,那赵六和宫女,恐怕是某些势力早早埋在东宫的钉子。兵部尚书是坚定的“保皇派”,看似中立,但其背后牵连甚广。这个信息,足以证明她对东宫并非一无所知,且点出了太子地位并非稳如泰山。
李玄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那深灰色的寒潭深处,似乎掠过一道极幽暗的光。他仍旧负手而立,身形未动,但沈青窈却感觉到周遭的空气流动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还有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一丝最初的完全漠然。
沈青窈心知有戏,但也不敢过分。她知道李玄这种人,最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和自以为是的算计。她垂下眼帘,做出谦卑而恳切的模样:“民女所知有限,但身为沈家女,自幼耳濡目染,对京中部分官员内宅动向、女眷往来,乃至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宴饮闲谈,或许能比王爷麾下的男儿探子,多知道些旁枝末节。民女别无所求,只求王爷能赐一隅之地,暂保性命,免嫁东宫。民女愿为王爷耳目,但凡所知,绝不隐瞒。”
她再次伏低身子:“民女逃婚,已是死罪。沈家……民女亦不敢奢求王爷保全,只求王爷念在民女或有微末用处,收留些许时日。若王爷觉得民女无用,或民女所言有虚,但凭王爷处置,绝无怨言。”
这话说得极为光棍,将自己的生死和家族的命运(至少表面上)都抛了出来,姿态放到最低,只求一个“暂且有用”的机会。
庭院里又静了下来。李玄的目光在她伏低的背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重新投向远处墙上那幅边塞舆图。他的手指在身侧极轻地敲击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青窈维持着跪伏的姿势,膝盖早已被石阶硌得生疼,冰凉刺骨。冷汗浸湿了内衫,贴在背上,很不舒服。但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终于,李玄转过身,不再看她,只丢下了一句冰冷的话。
“带她去西跨院,找个空屋子。”这话是对着阴影里那个灰衣男子说的。
灰衣男子无声出现,躬身领命:“是,王爷。”
李玄再没多说一个字,径直走向敞轩另一侧的门,玄色衣摆拂过门槛,消失在门后。
沈青窈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险些瘫软在地。她撑着手臂,慢慢直起身,膝盖传来阵阵酸麻刺痛。灰衣男子已经走到她面前,依旧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姑娘,请随我来。”他的语气比之前稍微缓和了半分,但依旧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