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后悔今日殿上所言，还是不后悔……这桩婚事？”李玄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晚咬了咬下唇，轻声道：“都不后悔。”

今日殿上，她将李景焕和沈云瑶的丑事公之于众，将他们踩入泥泞，为前世的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子，讨回了一丝公道。虽然不够，但至少，是个开始。

而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尽管充满了算计和未知，尽管李玄此人深不可测，危险重重，但至少，她摆脱了必死的困局，获得了一个新的、更有力量的起点。宸王妃的身份，足以让她做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

李玄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很快消散在夜风里。

“记住你今日的话。”他不再多说，加快了脚步。

苏晚跟在他身后，望着前方那高大而孤绝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命运，已经彻底与这个男人捆绑在了一起。前路是携手共赢，还是被吞噬殆尽，犹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她已无路可退。

只能，向前。

夜已深，宫道漫长，灯火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苏晚跟着李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宫墙巍峨，在夜色中沉默地投下巨大的阴影，带着无声的压迫感。靴子踏在湿冷的金砖上，声音单调而空旷，更衬得这离宫之路格外寂静，寂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擂鼓的声音。

宣政殿里那番疾风骤雨、乾坤颠倒，此刻回想起来，仍有些不真实的眩晕感。皇帝的裁决，李玄的求娶，太子的失势，沈云瑶的下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骤然降临又骤然散去的雷暴，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未散的焦灼气息。

宸王妃……

这个称呼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茫然、警惕和一丝破釜沉舟后尘埃落定的奇异平静。她终于摆脱了“逃婚罪女”的身份，甚至一步登天，成了皇室亲王妃。可这泼天的“富贵”与“恩典”，是李玄在御前算计而来，是她用揭发太子、提供罪证换来的。这层关系，从开始便浸透了利益与利用，与情爱无关，甚至与寻常的联姻也截然不同。

她偷眼看向前方半步的李玄。他步履稳健，玄色衣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规律地拂动，背影在宫灯下显得挺拔而孤峭，仿佛一座移动的、不可逾越的冰山。自那句“记住你今日的话”后，他便再未开口，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苏晚无从揣测他此刻的心思，是满意于计划的顺利，还是思索着下一步的棋该如何落子？亦或……对于这桩强求来的婚事，他本人也并无多少情绪波动，不过是另一枚棋子摆到了更顺手的位置？

宫门在望。守卫的禁军无声行礼，为他们推开沉重的侧门。门外，宸王府的亲兵早已肃立等候，马车静候在旁，秦护卫如同影子般立在车辕边。

李玄在马车前停下脚步，并未立刻上车，而是侧过身，目光终于再次落在苏晚身上。宫灯的光晕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昏黄的光勾勒出冷硬的轮廓，深灰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今夜你先回原处。”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淡得像是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三日后，王府会派人接你。大婚之前，安心待着，勿生事端。”

“是，民女……臣女明白。”苏晚垂下眼帘，改了口。身份变了，称谓也需跟着变，哪怕这变化如此仓促而突兀。

李玄似乎对她的识趣略感满意，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不再多言，转身上了另一辆更为宽敞、带有亲王徽记的马车。

秦护卫走上前，对苏晚做了个“请”的手势。苏晚登上那辆青篷马车，车厢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西客栈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