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陈默顿了顿,“死者当时处于无法反抗的状态。”
他走到垃圾桶旁,里面几乎空荡,只有几个烟蒂和一张被雨水泡烂的传单。但桶壁内侧,接近底部的位置,有一点不协调的反光。他俯身,镊子探入,夹出一枚细小的金属片——是袖扣的一部分,刻着模糊的字母:L&K。
张队长的手机响了,接听后脸色微变。“老陈,身份查到了。李国明,四十二岁,本地人。妻子三年前病逝,独自抚养一个八岁的女儿。在城西小学做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陈默想起那些儿童维生素软糖,想起他指甲缝里的蓝色粉笔灰。他走回尸体旁,这次仔细检查了鞋底。泥泞中嵌着几颗极细的彩色塑料珠子,像是儿童手工艺品上的。
“女儿现在在哪?”陈默问。
“邻居说昨晚被李国明的妹妹接走了,说是家庭聚会。”张队长看了看表,“已经派人去接孩子做笔录。”
陈默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现场:过于整洁的西装,精准的一刀,消失的手表,袖扣碎片,还有那张写着儿童维生素的小票。这些碎片悬浮在潮湿的空气里,尚未拼凑出形状,但已散发出某种气味——不是血腥,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铁锈混合着廉价香皂,又像雨水泥土下正在缓慢发酵的什么。
“让技术科重点检查刀柄上非血污的残留物。”陈默脱下手套,它们已经浸透雨水和死亡的气息,“还有,查查李国明最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工作评价。”
“你怀疑不是简单的仇杀或劫杀?”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巷子尽头,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混沌的光海。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种生活,一套不为人知的算式。
“一个好父亲,在雨夜死在废弃工厂。”陈默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死前两小时给孩子买维生素,袖扣却被扯落在垃圾桶。矛盾太多,而矛盾从来不是巧合。”
助手递来温热的湿毛巾。陈默擦去脸上混合着雨和汗的水渍,动作机械而精确。十二年的法医生涯,他见过太多死亡,但每一次,当那些生前的细节——维生素软糖、粉笔灰、儿童手工艺珠子——与冰冷的尸体并列时,他仍然能感到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悸动。
不是恐惧,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冷峻的确认:人性从不抽象,它总是藏在购物小票的褶皱里,嵌在指甲缝的粉笔灰中,凝固成刀柄上非血污的暗红。
证物袋在勘查箱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案件才刚刚开始,但陈默已经知道,真相不会止于一把三十块的刀。它会像这雨夜的寒意一样,顺着鞋袜,慢慢浸透上来,揭示出一些远比谋杀更复杂的东西。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一切被冲刷殆尽之前,把那些看不见的算式,一个一个,从泥泞中打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