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内,福安轻柔地将她放在榻上,手掌摩挲着她的脸颊,帮她整理着额前的碎发,他俯身贴着她的耳朵长叹一口气,轻声道,“绾绾,我们离开这吧,什么也不管好不好?”
他的身形开上去似是更加瘦削了,他握起夏绾的一只冰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心头,泪珠打在夏绾的手上,她的睫毛颤动福安的口气竟与拜堂那日一样,他似是在郑重许诺,“绾绾,纵使这天下乱起来,只要你平安,便什么都无所谓了……”
画面外,夏绾浮在虚空中,挣扎地想去抱着此刻脆弱的福安。她的心底猛地窜出来这样一个想法:或许在曾经她以为他始终在退缩的某个地方,他心里也曾掀起过这般不管不顾的惊涛骇浪,或许在某一刻,皇权、伦常、舆论……都碍不了他答应她的告白,但唯独所有发生的一切会对她造成的伤害,成为了福安唯一的软肋。
眼前的画面碎裂,夏绾被拽入下一个记忆碎片的漩涡:
夏绾看着,王寡妇和小女儿打好了包袱,她拿着刺好的绣帕塞给画面中的‘常乐’,声音哽咽:“‘常乐’,这个留着。这次分别……就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了……哎……婶子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个绣帕送给你……当作一个念想……我和胖丫要去投奔邻县的亲戚,你们也赶紧走吧!这地方怕是待不得了……”
夏绾看着画面中,林婶苦笑着抱着怀中的孙子,她的头发在这几月间几乎全部都变白了,佝偻着背,竟是老了几十岁。那笑容却比哭更加苍老:“俺不走。。这里埋着俺的祖祖辈辈、俺男人、俺儿、俺媳妇。俺要是走了,他们的魂儿……该是找不到家里……。”
她的眼神忽地望向她丈夫打猎常去的那个小道,浑浊的眼里燃起一丝恨意:“俺不怕战乱,俺甚至也活够了!俺就是想看到那些制造战乱的人,是他们毁了一切的安宁。”
语毕,她褪去眼中的恨,慈爱却无奈看向孙子肉乎乎的脸,轻轻地用手戳了戳,她似是在唱摇篮曲般幽幽道,“娃啊,不要怪阿婆自私,这大概就是俺们家的命。”
她顿了顿,把脸贴向婴孩温软的额头,近乎呢喃:“你也愿意……陪着这一大家子的,是吧?”
怀中的婴儿忽然“咯咯”笑出声来,挥舞着小手,抓住了她一缕白发。
画面再次跳转,她看着自己和福安打包好了行囊,准备星夜离开。离开前,画面中的她出神地看着院中已比福安还高许多的槐树,凝望了好久,末了,紧紧地拥抱了它一下,仿佛在祈福着大力保佑着一路平安,又像是将这近两年所有的雨露欢笑,都还给了这片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夏绾的身子跟着画面中的自己和福安飘了好久。下山时,她看见那座曾经喧嚣鼎沸的互市街,如今的铺子已然都空了,只剩下几个老农蹲在街角,守着面前一小堆蔫黄的蔬果,目光空洞地望向逃亡的行人。
城内多了很多官兵,他们身着戎装,一路盘查出城的人。夏绾听到一道出城的人压低声音交谈,语气中混杂着渺茫的希望:
“马将军父子已经率五万精兵前往互市埠,不日便可到达……”
“州官老爷已经屯好了军粮……,正等待这‘定心丸’的来临。”
“定心丸?没有马,没有粮,都靠从我们这搜刮,怎么打?拿拳头打?”
那人的同伴猛地拽住他的衣袖,手假意抹了抹脖子,二人仓皇地看看不远处的官兵,见似是并未听到的这妄议之言,才长长舒了口气。
画面又碎裂,又重组,仿佛眼前的逐渐去了人气,多了萧瑟和死气的孤城只是眼前出现的幻觉一般。
登时,那魔一般的声音又来了,带着恶毒的诅咒,这些日,只要她的内心一有松动,那声音便会想找机会腐蚀她的心神,
“你走吧,你只管走,你这自私的小人……”
那声音追着她,带着蚀骨的恨意,“你走了,这些人就都死了。那刚出生的婴儿,没奶没药,能活几天?那对你掏心掏肺的林婶,孤老婆子带着个奶娃,在这兵荒马乱里,能活几天?”
那声音顿了顿,又切换成温柔蛊惑之音,仿若那恶毒诅咒的不是它一般,“你停下,大家就都可以活了,我让你回去,回到槐花开的时候,回到你婶子一家还在,你和福安才成亲的时候,多好?说不定,我还能大发慈悲地让大力和擎天也都回来,你的母亲甚至也可以来和你团聚,多好?”
见夏绾奏起下一个音符,那声音尖叫着怨毒地诅咒:“夏绾,是你非要守这逆天的缘分!不守的话,就没人会死!是你,夏绾,把灾难带给了这片土地!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停——下——”
“停——下——”
夏绾心中巨震,这记忆碎片如此逼真,竟让人不知真假,她只知道,若是她此刻停下,必将沉睡入那个梦中,无法醒来。届时,不仅福安不会醒来,她亦没办法回去给魏国一个交代,给母亲一个交代!
那时才可能会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轰”,一切猛然倒塌,她进入了一个新的画面。画面中她正在为福安包扎着伤口,应是在翻山的时候被毒蛇所咬,伤口处正泂泂渗出血,那时已入黄昏,若到晚间,不仅山风夜冷,且山间野兽众多。福安赶她离开让她赶紧去寻求救援。若不是来时经过这条路,她几乎就是要信了。这哪有什么增援?方圆几里都是群山,并看不到什么人。
夏绾看到画面中的自己,拉着福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上,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生契阔,生死同州。”画面中,她小心地处理好伤口后,又趁着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寻了些止血草药,摘了些野果,拾了些柴火以抵御晚间风凉。
她看着,自己蜷缩在福安的怀中,二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哪怕耳边响起狼嚎声,此时二人脸上亦并没有恐惧。好久后,天终于亮了,她扶着福安,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林间。
“唰”,她一下子进入了下一个画面。他们似乎在临津县已然定了居,福安地腿似已然大好,仔细瞧着他右脚才见得有一些坡。这里似乎涌入了很多互市埠的流民,窄小的城内显得甚是拥堵。
画面外,这久违的宁静和消失的魔音却让夏绾心内感到山雨欲来的不安,她拖着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指,奏响忘忧曲的下一个音符,想去窥探更多福安记忆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