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得阿全百忙之中还记得随行的包袱，带来的家丁早就吓得一哄而逃，他背着徐福记跟在凤枢身后，浩秋与庆林紧跟着。
那破庙约莫有二里地那么远，藏在一圈半人高的灌木里，真是偏得见鬼了，不知那脚夫是随口胡诌还是真看着了。
庙里生着一堆火，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盘腿坐成一圈。
他们看见打头的凤枢都是眼冒绿光，谁知她身后又跟了一连串的跟班，其中还有一个不知道死没死掉的男人……
“哎，你们哪来的？别在这儿放死人！”
“走走走，也太晦气了！”
阿全气得还没开口，凤枢便蹬脚一踏踹飞一根柴火棍，砸在最先开口的那人头上。
“滚，别让我说第二次。”
还带着火星的柴火棍，在那人脑门顶上发出粉身碎骨的惨叫，一看就是行家。
假混混遇上真杀手，跟秀才遇到兵没什么两样，当即就喊着“大姐饶命”麻利地爬走了。
“谢、谢小姐的救命之恩……”
“别废话，快把他放下。”
阿全忙不迭把包袱里的软垫取出，妥妥帖帖地放平徐福记。
浩秋二话不说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庆林已经将针包取出铺平。
“万幸万幸，他吐出那一口淤血周身气流就渐渐恢复流转了，我贯通他的神门与巨阙，你去取桂枝、川穹、麝香……”浩秋一边下针一边念药方。
半刻钟后，直到无针可下，他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撞进虎视眈眈的凤枢眼中。
“宫中太医都说没救了，你却能救？”
什么没救了，他明明就是不想救……浩秋腹诽一句，没提旁人的不是，含蓄道：“我也就是试一试。”
阿全跟在抓药的庆林屁股后头转来转去，听到这句吓得回过头来，“那、那浩秋大夫，我家少爷到底还能不能醒啊？”
“哎呀我家少主都出手了！他不醒也得醒！”庆林抓狂地吼了一声：“快去找锅啊，跟着我干嘛？”
凤枢的目光更火热了。
浩秋被她盯得脑门冒汗，磕巴道：“那个……我、我有心上人了，小姐另觅良人吧。”
这人看着呆头呆脑的，还能有心上人？
凤枢眼珠一转，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忽青忽白地变了变。
她不再纠缠，主动隔开距离，靠在墙边看着昏迷的徐福记叹了口气。
浩秋觉出几分尴尬，起身去帮着他们架锅烧药。
托了那几个流浪汉的福，这儿还真留下一口烧水的铜锅，虽说拿来煮药药性不如砂锅，但这个节骨眼也没什么好挑的了。
凤枢听着不远处叽叽喳喳的拌嘴声，思绪放空，前所未有地疲惫起来。
她一个有权有势的公主，不缺吃不缺穿，还与梁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在大梁是有目共睹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放着好端端的清福不享，她偏要风一程雨一程地来到烨都，其中苦楚自不必说，更怕功亏一篑空手而归。
眼下遥绿与抬春都被打伤，之后不知还有多少险恶，南陲怕是不能再带她们去了……
她望着面容安详的徐福记，心中五味杂陈。
这人油腔滑调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一路上嘘寒问暖屡献殷勤也不知安的什么心，连死到临头还要逞一逞他徐大公子的派头……
“……你不是什么好人，”她低低的声音不疾不徐传入听觉渐复的耳中，“但也别就这么死了。”
僵硬的嘴角微微抽动，难以挽出一个笑。
暮色渐浓之际，总算是让徐福记喝上药了。
凤枢眼见他无碍了，这才撑着膝盖起身，要去前面的驿馆看看自己人。
“正好，咱们的药也快没了，”浩秋翻动着挂在腰间的小药篓，“阿全你去取一些回来，今晚就先在这里将就将就，明日再挪动他吧。”
“也好，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侍卫能调过来，晚上也安全些。”
浩秋累得有些打马虎眼，敷衍地一点头，与庆林背靠背地坐了下去。
“那个……神医，裴小姐。”
阿全犹豫着转回身来，“咚”地一声跪下，连走出几步之外的凤枢也吓了一跳。
“今日多谢几位搭救，我家少爷说得对，祸到临头才知道哪些人是值得的，”阿全想起今日种种厌弃与绝望，委屈地抹了把眼泪，“都说我家少爷是了不得的大纨绔，其实少爷自小就饱读诗书，在小人看来，什么榜眼探花都不如少爷厉害，只是少爷碍于身份从不与人争名，也从不为自己辩解什么……”
“在阿全看来，少爷是天底下顶好的少爷，从不打骂下人，见谁家中有事也从不为难，出手阔绰得很，那些事情小人不懂，但是少爷绝不是他们口中的大恶人，若是没有几位出手相救，今日我就只能给少爷殉葬了……”
庆林听得鼻涕泡直冒，抱着浩秋嚎了一嗓子：“少主，你死了我也给你殉葬呜呜呜……”
浩秋：“……”
“行了，”凤枢调转回来捞起哭哭啼啼的阿全，语气倒是温柔不少：“他不是还活着吗？别哭丧了。”
“是，是，多谢小姐。”阿全抹着眼泪跟在她后面，两人一齐消失在灌木之后。
浩秋抱着多愁善感的庆林宽慰了一会儿，今日发生了太多他闻所未闻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这些年的认知水平。
他来不及深思，便在夜色里靠着墙壁眯了过去。
庆林枕在他腿上，没多久也睡得哈喇子直流。
六只眼睛没一只睁开的。
* * *
“少主，什么味道，好香啊……”
庆林侧过身子，耸动鼻尖嗅着空气中的烧焦味。
浩秋打个哈欠迷着眼道：“不知道啊，现在什么时辰了？”
两人都处在小憩后的慵懒中，门外隐隐有光亮闪烁，庆林爬起身来环视一圈，疑惑道：“少主，咱们什么时候把门都关上了？”
浩秋眨了眨眼睛，与庆林迷茫地四目相对，然后齐齐扑向门边。
每扇门都从外面被封死了。
庆林从破烂的窗纸外透过眼去，灌木丛呼啦啦地燃成一片，隐约有两个人影立在夜色深处。
“不好了少主！！”庆林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有人要烧死我们！”
“快！快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