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照霜天,客栈的亮窗逐渐黯下,不远处的树林里柴火未熄。
曾晖给纪远递去一只烤田鼠,赵威与胡老三嚼着好容易猎来的鸟雀,四人围成一圈,半晌无话。
要不是纪远心细谨慎,那几只鸟雀还没个影呢。
赵威双眼放空地嚼巴着,仿佛嚼的不是肉而是草,他罕见地叹了口气,下巴发酸地感叹道:“真是淡出鸟味儿来了。”
胡老三很知足地嘬干净细枝般的腿骨,拿胳膊肘拐他:“凑合过吧,有吃的不错了。”
“哎,你们说那火到底是谁放的?”赵威被浩秋那一嗓子梗到现在,不禁也琢磨起来。
胡老三摇摇头,“反正不是咱们,老子要杀谁也不会这么下阴手!”
几人搭伙一路过来,胡老三可没少下阴手,这话说得信誓旦旦,曾晖听得手里的鼠肉更没味儿了,他讪讪道:“被人误会也正常,毕竟白天是我们先动手的。”
赵威一听就不乐意了,瞪圆牛眼道:“老曾,你这话说的,那徐老贼害得我们有多惨你不是不知道,他们姓徐的能有一个好东西?甭说是咱们,就是别人来,今天这火就算是他们放了,我也挑不出错来!”
纪远那张脸看上去比他们斯文得多,这些年主要是帮人做账房先生赚点生计,他不显山不露水地“嗯”了一声,“说不准。”
曾晖转脸问他:“你的意思是……”
纪远:“有人与咱们一样,也是收了英雄帖前往南陲的。”
胡老三和赵威不约而同地放下鸟骨,夜深露重,连风也阴冷不少。
“那……”赵威咽了咽口水,“那他为何不露面?”
放火杀人不稀罕,杀徐福记也不稀奇,但闷声埋名地放火杀人,就有点不正道了……
纪远垂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
“武林散落多年,各派真人大多死在了朝廷的算计里,如今剩下的,不过是我们这些倚仗门派声名的无名之辈。”曾晖把叉肉的木枝投入火中,火焰“噼啪”炸响。
“当年万众一心尚且被人钻了空子,何况各自为营了这些年?虽不知英雄帖背后是谁,但我们还是小心行事,不可轻信武林二字。”
纪远点点头赞同道:“有理,人心难测,南陲必定不简单。”
胡老三憋闷地骂了句脏,合掌将剩下的鸟骨攥成了粉末。
就算英雄帖来路不明,就算明知“莫以明”其中必有诡异,他们还是纷纷放下了手中的生计,颠沛流离地聚在一起,奔往前途未卜的南陲。
这太像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陷阱,纪远攥着那张薄纸枯坐不过三夜,便不清不楚地踏上了归途。
谨慎如纪远,也只熬住了三个暗夜,遑论他人。
赵威掰断手里的木枝,比起憋闷,他心中更多的是灰心。
“我师父在时常说我脑子不灵光,我也知道,除了那一方铁锤,我没什么好交待的……师父死后门派散了,所有人都逃命去了,但我不知道该往哪儿逃,哎,好在我们小门小派不招人惦记,没多久风声也就过去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庆幸,反倒变得悲苦许多。
“为了挣口饭吃,我只能帮人拖车拉磨,干些笨活,那东家还常常夸我,说,‘嘿,这赵膀子比驴还好使!’你们听听,这是夸人的话吗?”
曾晖挠着脸笑起来,纪远笑叹着往火堆里添柴,胡老三听得笑不出来。
过着如驴如牛的日子,听着如驴如牛的称赞,久而久之,自己也快以为自己真是个任人作践的畜生。
亏他们曾经还妄想着,自己对这个世间能有多么重要。
“哼,还不如当年就死了呢。”赵威总结道。
曾晖不赞同地“哎”了一声,“赵兄莫要妄自菲薄,好死不如赖活着。”
纪远颔首道:“正是,唯有活着,今日我们才能重聚。”
“不管了不管了,”胡老三四肢一摊仰倒下去,“反正老子再也不会回去了,死也要死在南陲,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敢耍老子?”
“你们睡吧,我与老纪守夜。”曾晖拨着火堆道。
纪远:“那个袁罡风……”
曾晖:“再观望观望吧,他是莫盟主的徒弟应当没错,可连我们这些外人都收到帖子了,他怎会一问三不知?”
赵威震惊:“那他就是假装的?”
“哎行了行了,”胡老三挪过去,屈腿卡在他胸前逼他躺倒:“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赵威:“……”
* * *
“手都动快些!今儿晚上还想不想吃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