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的鞭条凌空甩去,光是唰唰的风声就令人胆寒,何况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锯齿,蘸了盐水抽在身上又疼又痒。
夏日炎炎,新伤叠旧伤往往伤口还没长好就烂了脓,寒冬里是另一种要命,冻疮被这么一抽,疼得人半晌缓不过劲来。
“哟,”她细弱的肩膀一抖,那避之不及的声音已凑在耳边,“你一个月赚几个子儿啊?敢把你那脏血染在布上?你要死了你?!”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周围的女工麻木地穿针引线,丝毫不敢把手上冻破的伤口粘在布上,鞭条与骂声回绕在宽阔的大堂里,只有她抱着自己皮开肉绽,摔在在地上翻来覆去地躲避着。
“你还敢躲?犯了事还躲,你死得不够是吧?”
一只脚狠狠踏在她的髋骨上,她几乎能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响动,鞭条破空而来抽在她嘴角,带起一连串的血沫。
“吴妈妈,我们错了我们错了,”一道身影挡在眼前,不可避免地挡了两鞭,那人嘶嘶抽气,语速丝毫不敢停顿:“再打下去她就赶不了工,赶不了工就会耽误您的工钱,您别打了,让她快些赶工吧!”
“哼!你们也知道!”吴妈妈泄气泄够了,这才高抬贵脚把鞭子晃了一圈,“都给我麻利些!谁要再三心二意犯了事,怠慢了手里的活计,当心你们的骨头!”
“柳金眠!当自己是什么贵人呢还不起来!这布染了你的脏血,赶紧给我换了!今晚你没饭吃!”
“是是,我一定好好监督她。”她忙不迭磕头道谢,好容易送走了这尊杀佛。
“金眠,快起来,快些,”她顾不上磕破的头,跪地转身抱起疼得打颤的柳金眠,使力将她扶到凳上,替她换下布架上的血布,“没事了,今夜绣完这一批布就能领工钱了,没事了……”
柳金眠疼得握不住针,万念俱灰地看着眼前替她擦血的人,“小骊,我好疼啊,我是不是要死了……”
每说一个字,嘴角都疼得迸出血来。
“不会的,我们不会死的,”杜小骊身上的伤也隐隐作痛,她擦去柳金眠手上破开的疮血,往冰凉的指尖呵了两口热气,哽咽道:“我们都要活下去,谁也不能死。”
柳金眠似乎回暖了些,她重新握住针,点点头:“好……我们一起活下去,小骊,我们一定……”
她手里的针倏然消失,眼前是空无一人的街道,背后是杀气腾腾的追兵。
她没有等来心心念念的解脱。她等来了精心布置的骗局。
“竟敢盗窃淮王私印,给我拿下!”
长枪架成天罗地网的铡刀,将她待宰羔羊般按跪在地。
她真是傻。
她的眼睛笑成两弯月牙,眼角不断溢出苦泪。
长长的阴影罩住她,她看着负手款款而来的淮王,笑得满脸是泪:“杀了我吧,是我做的,是我做的……我认了。”
她早该认了。
柳金眠盯着眼前金线交织的帐顶,抹掉眼角的泪坐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召人宽衣。
“陛下呢?”她问。
“有人新送来了一头棕熊和两只海东青,陛下去园子里赏玩了。”
宫女端上一碗药,她皱着眉头没接。
“娘娘,这是新试的备胎药,陛下让您务必服下。”
她不解道:“这怎么试?难道喝了就都怀上了?”
“太医说这药喝了能强身健体变得易孕,试药的人也并无不适。”
柳金眠撇了撇嘴端过药碗,正要饮尽,她身边的宫女支吾着开口:“奴婢今晨看到鸿大夫领着一个试药的女子往宫门去,那女子还背着包袱,不知是不是这药……”
她话音未落,“噼啪”一声药碗坠地,吓得宫女们齐齐扑上去嘘寒问暖,生怕她出一点差错。
“娘娘,你……”
“去,”柳金眠攥住她的手腕,双目失神,“去把鸿大夫找来,还有……给本宫试药的人,统统找来,她们进宫时有多少人,就让多少人来见本宫。”
宫女被她狰狞的神色吓得两腿发软,连连应声地跑了出去。
她冷笑一声,转而对自己的宫女吩咐道:“快去找陛下,本宫喝了这药身体不适,快去!!”
寝宫乱成一团,又在心照不宣的噤声里有条不紊起来。
她被扶躺在小榻上,深而又深地呼出一口气。
千万……要是你啊,小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