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的第一天，展希灵迷迷糊糊地醒来。

清冽熟悉的少年气，钻进她的鼻腔。她翻了个身，脸颊蹭到柔软的枕套，却觉得触感不太对。

太硬了。

这不是她枕头该有的弧度。

她猛然一睁眼，鲤鱼打挺般坐起来。

视线聚焦。

深灰色的床单，叠得整齐的羽绒服，墙上贴着的一起看过的电影记录纸。

她在俞柯的床上，睡了一整夜。

那俞柯睡哪了？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披上家居服，穿好毛绒拖鞋。

小厨房传来温热的雾气，带着糯米和糖桂花的甜香。

她试探性地喊：“俞柯。”

“你醒啦？”俞柯穿着小碎花围裙，从小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长柄汤勺。

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眼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睡意。

“你在煮什么？”

“刚才王姨来敲门，送了她自己做的汤圆。”俞柯看着她，眼神柔柔的，“你在睡觉，我不想吵醒你，就自己拿去煮了。”

展希灵走到他面前，凑近，瞧见他眼皮下重重的阴影，像用最淡的灰蓝色颜料晕染上去的。

俞柯往后缩了缩脖颈，垂下眼：“你去洗漱一下吧，回来就能吃了。”

展希灵点点头，抱着洗漱盆去了公共浴室。温水扑在脸上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晚上。

电影，虾条，靠在肩上的重量，还有最后模糊中感觉到温软的触感。

是梦吗？

回来后，俞柯已经摆好了碗筷。两只白瓷碗，每碗五个汤圆，浮在浅琥珀色的糖水里，上面还撒了金桂。

展希灵坐下，舀起一个。

咬破糯米皮的瞬间，黑芝麻馅的流心涌出来，淌进勺子里，浓稠香甜。

她抬眼，发现俞柯正盯着自己，表情有点期待，也有点担忧。

她憋住笑：“熟了。”

俞柯这才长舒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将汤圆送进嘴里。

“你昨晚睡哪了？”展希灵问，勺子在碗里搅动。

俞柯嚼着汤圆，腮帮子鼓鼓，含含糊糊地回答：“没睡，在椅子上靠了一晚上。”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展希灵心里那点羞赧和顾虑，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心疼与愧疚开始甚嚣尘上。

她声音低下来：“你可以把我叫醒的，我爬上去睡觉。”

“不要。”俞柯摇头，很坚决，“看你睡得那么香，我不忍心。”

展希灵低眸，又咬了一口汤圆，这一颗好像格外的甜。

她换了个话题：“你昨天说，你可以休假七天，对吧？”

俞柯看她：“嗯。你想去哪玩吗？”

“去明涪！”她眉眼弯弯，“我们可以在那边住一晚上！初三和初四，怎么样？”

“好。”俞柯点点头，毫不犹豫，“让奶奶和汪阿姨也一起去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我订来回的包车？”

“我订酒店！”

-

奶奶的身体恢复得确实不错。主治医师检查后点了头：“出去散散心也好，注意别累着，按时吃药。”

只在明涪待一天，需要的东西不多。

展希灵和俞柯一人背一个双肩包。

俞柯之前的黑色双肩包肩带磨损了，展希灵给他买了一个雾霾蓝的新包。

嫩鹅黄的包和雾霾蓝的包，拉链上，各自挂着一个平安符。

随着他们的步伐，两枚平安符在空中晃荡，穗子时不时缠在一起，又分开。

司机何师傅把车开到住院楼下时，展希灵愣了一下。

她以为会是普通的网约车，但来的是一辆七座商务车，车身洗得锃亮。

“新年好啊！”何师傅下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整洁的夹克，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深。

他打开后备箱，帮他们把奶奶的轮椅放进去。

俞柯坐在副驾驶，展希灵、奶奶和汪青坐后座。

车启动时，何师傅回头看了眼：“都系好安全带啊，咱们出发！”

展希灵还担心奶奶太久没坐车，可能会头晕，但何师傅开车很稳，奶奶精神劲儿也很好，扒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还跟何师傅聊了起来。

“师傅，你的口音听起来，跟阿青有点像。”

何师傅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是吗？我是谊安人，您呢？”

这话是问汪青的。

汪青一直沉默，闻言，双眼一亮：“我也是。”

“老乡见老乡呀！”何师傅爽朗地笑起来，“谊安哪里的？”

“泗坪。”

“我东逻的！隔一条江！”

后半段，基本上是汪青在跟何师傅聊天。

何师傅来淇川三四年了，干过外卖骑手，修过空调，现在全职跑网约车，经常往返于淇川、明涪和州澜之间。

聊起谊安的老街、江边的渡轮、冬天会结薄冰的池塘，两个人的眼里都流露出相似的色彩，是对故乡的怀念与怅惘。

奶奶安静听着，嘴角噙着笑意。

俞柯转过头，跟展希灵对视一眼。

展希灵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问：“师傅，那你的家人就一直留在谊安吗？”

“我离婚十多年了，闺女跟她妈妈，现在在州澜大学读大一，这也是我愿意留在这边工作的原因之一。我每半个月会去州澜陪她一次，吃吃饭，逛逛街，给她买些小女生喜欢的东西。家里的老人前些年都相继离世了，所以现在……算是孤家寡人一个。”

汪青没有接话，眼神中却饱含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