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煮好时,蒸汽氤氲满小厨房。
展希灵用一个超大号的保温桶仔细装好。
晚上六点,天已经完全暗下来。她和俞柯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暖气扑面而来。奶奶和汪青正坐在窗边的小桌旁,一人一把剪刀,红纸铺了半张桌子。
“灵灵,小柯!”奶奶闻声转头,笑眯了眼。
“奶奶!”展希灵三步做两步地过去,在奶奶身边坐下。
汪青细心收好剪刀,微笑着跟俞柯打了声招呼,转身走到储物柜前,似乎在翻找什么。
展希灵拿起一张“福”字窗花,端详片刻,夸赞道:“奶奶,这是你剪得吗?真好看!”
“阿青教我的,我手太抖了。”奶奶拿起另一张,花纹更复杂,是喜鹊登梅,“你看,阿青剪得才好看呢!”
“都好看!”展希灵转头看向静静注视自己的俞柯,“俞柯,你把这两张窗花贴在窗户上吧。”
“好。”俞柯依言接过,用双面胶仔细粘贴在背面,走到窗边。
玻璃上凝着水雾,他用袖口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区域,将两张窗花并排贴好。
展希灵趁着空隙打开保温桶,饺子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分成四份,装进一次性餐盒。
这就是他们今晚上的年夜饭。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十盘八碗。
只有饺子,和彼此。
奶奶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灵灵手艺越来越好了。”
“俞柯也帮忙了。”展希灵夹起一只独特的饺子,形状歪扭,边缘勉强捏合,瘪瘪的,是俞柯包的第一个,“看,这只最独一无二的饺子,在我的碗里。”
俞柯耳根泛红:“我……我包的不好。”
奶奶笑着接话:“都好都好!你们两个都好!”
汪青默默吃着,偶尔抬眼看看这三人。她的眼眶有些湿润,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饺子。
饭后,汪青去将保温桶清洗干净。展希灵和俞柯,陪着奶奶,一起看春晚开始前的采访。
等汪青回来,擦去手上的水珠,奶奶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希灵,小柯。”汪青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两个红包。
红包是金粉封面,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个写着“万事胜意”,行楷飘逸;一个写着“长乐未央”,隶书沉稳。
展希灵和俞柯都愣了。
“青姐,我就不用了!”展希灵反应过来,接过“长乐未央”塞进俞柯手里,“上次我生日你已经给过了。这次给俞柯就行!”
汪青却把剩下的红包往她手里递了递:“生日是生日,过年是过年。希灵,你收下吧。”
“可是……”
“汪阿姨的心意,你就收下吧。”俞柯替她接过,牵起她的手,把“万事胜意”放进她的手心,挤挤眼睛,“就我一个人有红包,怪不好意思的。”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还是个小孩子。”
“我不是。过完年的三月份,我就满十八岁了。”
“那也比我小!”
“比你小又怎样?”他挺直后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好胜心,“我长得比你高!”
展希灵挑了挑眉:“怪不得你包饺子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原来光长个子去了。”
两个人小学生似的斗嘴,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惹得奶奶和汪青笑出声来。
闹过一阵后,他们郑重地向汪青道谢:
“谢谢青姐。”
“谢谢汪阿姨。”
汪青笑着摇摇头,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低头,而是坦然地让眼泪在眼角停留,再抬手抹去。
“小柯。”奶奶朝俞柯招手,声音温和。
俞柯看展希灵一眼。她心领神会,跟他一起凑到奶奶面前。
奶奶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枚红色的平安符。
和之前给展希灵的样式相似,但细看,正中心的位置,用黄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柯”字。
奶奶只会写她自己和展希灵的名字,这还是汪青打在手机上,她照着屏幕上的笔画,一针一线绣的。
她放进俞柯的手心里,用双手握住,满眼慈爱:“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
说着,奶奶牵起展希灵的手,放在了俞柯的手心,盖在那枚平安符上。
“灵灵也是,都要平平安安。”
奶奶也没有忽略掉汪青,伸出另一只手,把汪青的手也牵过来。
四只手,交叠在一起。
老人的,中年的,年轻的。
粗糙的,带着薄茧的,纤细修长的。
她们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
在世俗的眼光里,这种关系或许过于奇特荒谬。
生病的老人,离婚诉讼中的护工,背负监护契约的年轻女孩,还有失去双亲的孤僻少年。
拼凑起来,像是一只畸形的怪物。
但这只“怪物”的手心很暖。
纵然拼凑,仍旧完整。
甚至,因为彼此填补了空缺的部分,比很多完整的,还要坚固。
-
两个人踩着春晚的开幕式离开了医院。
“打车回去?”俞柯询问。
“怎么?”展希灵侧头看他,“你急着回家看春晚啊?”
俞柯回想起前几年在观澜苑的除夕夜。俞振华很早回卧室休息,陈妈他们也放假回家了。
他心血来潮,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面对巨大的液晶电视看春晚。
某个关于“包饺子”的小品演到高潮时,演员们声情并茂地说着网络流行语,他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最后关掉电视,回画室画了一整夜的素描。
他摇头:“走回去也行。但外面冷,我怕冻着你了。”
“我穿得厚!不怕冷!”展希灵左手拎着保温桶,右手拍了拍厚重的羽绒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个不服输的小孩。
俞柯抿嘴笑起来,弯弯的眼角盛满纵容。
街边的路灯都挂上了红灯笼,里面装着节能灯泡,光透过灯笼罩洒出来,在地面投下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啪,啪,如同心跳的节拍。
光秃秃的树影映在地面,稀稀疏疏,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起一伏。
展希灵像只蹦蹦跳跳的兔子,一会儿踩着影子跳格子,一会儿又避开缝隙,嘴里还哼着“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
羽绒服的下摆随着动作摇曳,在身后荡出小小的弧度。
俞柯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只是看着她。
眼神比月色还温柔。
路过一家尚未打烊的精品店时,店内隐隐约约传来一首英文歌,旋律在寂静的街角流淌。
“They can’t tell but I love you.
(他们肯定不知道我是爱你的)
’Cause you’re loyal ,baby.
(你是我绝对的忠诚)”①
展希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将保温桶放在脚边。
水泥地面冰凉,桶底碰出轻微的声响。
“怎么了?”
“我们来跳舞吧!” 她提高声音,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藏了星星。
俞柯诧异:“啊?”
“跳舞呀!”她歪歪头,发丝从耳边滑落,“你听,这首歌多好听呀!”
街边已无行人。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他们,又迅速远去。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家店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