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理智在脑海中拨动着紧绷到极限的弦,展希灵声音发颤,提醒他:“俞柯,你没有计时一分钟。”
“除夕那晚也没有计时。”俞柯慢慢开口,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滚烫而潮湿,“我不想再计时了。”
他收紧手臂,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果……如果我不是俞振华的儿子,你是不是就会和我……”
“闭嘴!”
展希灵打断他,音量在房间里炸开,盖过了窗外零星的烟花声。
她有些粗暴地挣脱他的束缚,转过身,看清他的脸。
眼眶通红,眸中氤氲着薄薄的一层水光。
水光没有落下,就悬在瞳孔边缘,像随时会决堤的湖。
展希灵感觉自己要溺死在那片湖里了。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有些话在喉咙里翻滚太久,像含着一整颗仙人球,每咽下一次,就刮出血沫。
但在今夜,她必须把它们吐出来。
“你知道我和你爸爸怎么认识的吗?”
“我不知道。”俞柯别开脸,“也不想知道。”
“你必须知道。”
她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
“当时,我被模特公司解约……”
她记得很清楚。
是去年冬天,离过年还有三天。
在其他人为新年置办年货、贴春联的时候,她和蔡彩被公司安排去参加一场豪华车展。
她们穿着单薄的短裙,站在零度的展台边,对着镜头挤出标准的笑容。
一个秃顶的煤老板举着手机凑过来,说要拍照。他先是拍车,镜头慢慢上移,对准阿彩的腿。接着,那只肥腻的手借着调整角度的由头,摸上了阿彩的后背,顺着脊椎往下滑。
阿彩僵在那里,脸色煞白,眼神绝望,却不敢动。
她们被告诫过,得罪客户后果自负。
展希灵阴沉下脸,抄起旁边介绍车型的泡沫展板,抡圆了砸过去。
泡沫板在煤老板油光发亮的头顶应声断裂,碎屑纷飞。
全场寂静了几秒,然后尖叫四起。
结果是,她失去了帕里斯工作室的试镜机会,收到冰冷的解约通知,还被要求赔偿“客户精神损失费”和“展会秩序破坏费”。
公司主管肖晓强把她的东西扔出宿舍时,冷笑道:“展希灵,你就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一只土凤凰,没我捧你,你在淇川连只野鸡都不如!你清高,你了不起!我告诉你,这行你别想混了!”
她咬牙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头也不回地离开。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第二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
奶奶病危,已拖欠一个月的医药费,再不缴费就停药。
她翻遍所有账户。
微信零钱193元,银行卡余额854元。
奶奶的手术费需要两万三。
除夕夜,淇川最豪华的庄园,绮夏山庄,即将举行一场名流云集的派对。
展希灵在前同事那里得知消息,肖晓强会去。
她花二十块钱买了个大喇叭,花三块钱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又在寒风中走了半个多小时,用围巾裹住半张脸,躲过庄园外围的安保,从后厨的货运通道溜了进去。
肖晓强果然在。
他端着香槟,在泳池边和一个富商谈笑,脸上的褶子堆成谄媚的弧度。
展希灵爬上主楼三楼的露台。
那里正对泳池,视野开阔。
她坐在大理石栏杆边缘,双腿悬空,在十几米的高空晃荡,打开喇叭,调出提前录好的音频。
“肖晓强!还我工资!肖晓强!还我工资!”
机械的女声在庄园上空循环,盖过了高雅的莫扎特交响乐和富豪们的谈笑。
肖晓强抬头,看见展希灵坐在栏杆上,长发在夜风里狂舞,像索命的罗刹。
派对乱成一锅粥。
主办人脸色铁青,对安保们咆哮:“俞先生马上就到了!赶紧把她给我弄下来!”
一群人围上露台。
展希灵把喇叭换到左手,右手举起手机。
屏幕亮着,是短视频平台的直播界面。
“肖晓强欠我三个月的工资,一万二!我奶奶做手术需要这笔救命钱!”她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去,带着破音的尖锐,“让他给我,我马上走!”
肖晓强挤到前面,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像扔垃圾一样掷到她面前:“拿去!滚!”
展希灵盯着那两张粉红色的纸,笑了。
她把喇叭音量调到极限,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不给是吧?好!我现在就开直播!让所有人看看你们的嘴脸!”
同一时刻,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驶入绮夏山庄。
主办人连滚带爬地下楼梯,迎上去时差点绊倒。
车门打开,俞振华走出来,灰色的大衣下摆在风中飘扬。
“俞先生,出了点小状况,马上解决……”
俞振华没理会,抬头看向三楼露台。
灯光勾勒出女孩单薄的轮廓。
她坐在栏杆上,摇摇欲坠,却一脸倔强,高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面叛逆的旗帜。
“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但主办人冷汗下来了。
简短解释后,俞振华抬步上楼。
露台上,安保们跟丧尸围城似的,正试图靠近。
展希灵厉声:“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了!”
“小姐。”俞振华开口,声音平静,“那里危险,你快下来。”
“不要!”展希灵转头看他一眼。
是个生面孔,但气场和其他人不同。
她恶狠狠道:“不给我工资,我就不下来!”
肖晓强跳脚:“展希灵!俞先生都劝你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俞振华扫他一眼,眼神像冰刃,横切过去。
肖晓强立刻噤声。
“我管他什么鱼先生、羊先生!肖晓强,把我的工资给我!!”
展希灵再次咆哮出来,心一横,回身,又往外挪了半寸。
就是这个空隙,俞振华一步上前,拦腰抱住她,将她从栏杆边缘拉了回来。
“放开我!放开我!”她尖叫着挣扎,指甲划过他的脖颈,领带扣崩开,昂贵的丝绸领带断成两截,飘落在地。
她认得那个牌子,意大利的,纯手工制作。
阿彩说过,一条要三万块。
奶奶的命,还不如一条轻飘飘的领带值钱。
“就算你不要命了,你奶奶还要命。”俞振华在她耳畔低语,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是在陈述事实。
展希灵放弃了挣扎,像被抽掉脊骨,整个人软下来。
安保要上前,俞振华抬手制止。
他松开她,弯腰捡起断掉的领带,随手塞进大衣口袋,对她说:“跟我来。”
贵宾休息室里,暖气很足。
展希灵坐在橙色沙发上,缩着肩膀,警惕地打量四周。
水晶吊灯,波斯地毯,酒柜上立着一尊小型的石膏雕像,是断臂维纳斯。
她将目光移到俞振华脸上,身体却正对雕像,小腿绷得笔直,做好随时冲过去的准备。
“你要做什么?”
俞振华在她对面的布椅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扶手上。
“他们欠你多少工资?”
“一万二。”
“你奶奶治疗需要多少钱?”
“两万三。”
“她叫什么名字?在哪家医院?”
展希灵握紧拳头:“你想做什么?”
“先回答我的问题。”
沉默在空气里拉锯。
最终,她败下阵来:“孟玉芬。孟子的孟,玉玺的玉,芬芳的芬。在淇川第一人民医院。”
“哪间病房?”
“502。”
俞振华拿出手机,解锁,拨通电话,言简意赅:“去淇川第一人民医院,502病房,孟玉芬女士。尽快安排治疗,费用从我私人账户走。”
对方应声,没有多问一个字。
展希灵傻了,收回蓄势待发的脚尖,将身体正面朝向眼前的男人。
他放下手机,看向她,眼神里没有施舍的怜悯,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就只有平静。
“你叫展希灵?”
“嗯,展开的展,希望的希,灵魂的灵。您呢?”
“俞振华。”
展希灵懵懵懂懂地眨眨眼,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想问是哪几个字,却不好意思开口,只好呆头呆脑地道谢:“谢谢您,俞先生。”
“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俞振华起身,走到她面前,将一张名片放进她手心,“我会让人送你离开。有需要,可以打这个电话。”
名片是烫金的,触感厚重。
上面只有三行字:
俞振华
维盛集团
电话:138xxxxxxxx
从休息室出来,没人再敢对展希灵动手动脚。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安保们低着头,肖晓强躲在人群后面不敢露面。
她坐上迈巴赫,司机将她送去医院。
零点的钟声响起时,她还坐在车里,行驶过淇川大桥。
两岸升起烟火,五颜六色,姿态万千,落进她的眸中,却如同随时都会泯灭在风中的灰烬。
到达医院,她被告知,奶奶已经被推进手术室。
护士说,费用已结清,请了最好的主任医师。
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
金属般的触感硌着掌心,像命运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