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非常成功,奶奶从死亡边缘被拉了回来。
展希灵没有忘记这份恩情。
她买了一袋苹果,水果店里最好最贵的那种,每个都用泡沫网仔细包好,提着袋子,站在维盛集团大楼前。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像一把巨刃,直插天空。
她仰头看,脖子酸了也看不到顶。
前台看见她寒碜的穿着和手里的塑料袋,眉头皱起,正要叫安保。
展希灵亮出了掌心的名片。
维盛董事长的名片,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前台的表情瞬间变了。她拨通内线,低声说了几句,对展希灵露出微笑:“俞先生在顶楼等您。这边请,专用电梯。”
电梯直达六十层。
门开时,展希灵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晴空之下,淇川的远山近景,尽收眼底。
车流变成了蚂蚁,而行人好像只是随手甩在文件纸上的墨点。
“俞先生,谢谢您。”
她把苹果放在金丝楠木的办公桌上。
红色塑料袋在深色木纹上显得格外突兀,滑稽又可怜。
俞振华坐在办公桌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那是展希灵第一次见他笑,很淡。
他起身,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她。
展希灵坐在真皮沙发上,没喝,就捧在手上。
“你奶奶怎么样?”
“嗯,手术很成功。谢谢您。”
“那就好。”
展希灵深吸一口气,放下杯子。
水在茶几上漾开一小圈湿痕。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的恩情。”
“我不需要你报恩。”
“那您需要什么?”
她的眼眸很澄澈,仿若晴空下的两口清泉,映出她视野里的一切。
俞振华凝视着她,很久。
久到她开始不安,手指绞在一起。
“我的观澜苑,需要一位新的女主人。”
展希灵瞳孔一缩,像是经历过一场地震,泥浆淌进泉眼里,浑浊成一片。
她捂住嘴,弯下腰,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年纪足以当她的父亲了。
尽管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她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亲耳听见,她那点被自己生吞活剥掉的可怜自尊,还是在胃里翻江倒海。
俞振华没有恼怒,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块亚麻材质的手帕。
她没接,抓起茶几上的纸巾盒,胡乱一抹。
俞振华收回手,语气依旧平稳:“我会安排孟女士住进医院的VIP病房,我会为她设立医疗基金,我会给你一个合法的身份,我不会让你成为外人口中的情妇。”
“你们这些有钱人……”展希灵没再说下去。
“你不用现在就拒绝我。”俞振华坐回办公桌后的位置上,“你有我的联系方式,考虑清楚了,再告诉我。”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
展希灵扯了扯嘴角,不再追问。
她想起,两年前的冬天,她在路边的一家大排档当服务员,收拾餐桌时,肖晓强找到了她,说他所在的模特公司在招新人,她的条件很符合公司的要求。
她当时也问了:“为什么是我?”
肖晓强叼着根烟,好像听见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捧腹大笑。
笑完了,他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模糊了展希灵清澈的视线。
“你这么年轻,长得又这么漂亮,当服务员不是可惜了?当模特多好啊!包吃包住,工资还高呢!”
命运早已回答过的问题,她何须问第二遍?
从维盛大楼出来,展希灵抖得像个筛子。
回到医院,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她看见两个陌生的护工正为奶奶擦拭身体。
她们动作轻柔,专业。
她想推门进去,脚下却如同绑着千斤巨石。
“奶奶……”
手贴上冰冷的玻璃,呵出的白雾再次模糊了视线。
几天后,淇川江畔又有一场盛宴。
展希灵用最后的积蓄买了一条白色绸缎连衣裙,吊带设计,细长的带子系在颈后,后背开得很低。
她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女孩美得陌生。
酒过三巡,俞振华被助理扶进套房。
展希灵坐在沙发上,眼神呆滞地注视着窗外江面的游船灯火。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肩带随着动作滑落一点,摇摇欲坠,像朵随时会散开的蔷薇。
一朵即将被折下、被碾碎的蔷薇。
“俞先生。”她从助理手中接过俞振华,将他扶到床上躺下,替他解开领带,褪去西服外套。
她自己则跪坐在地毯上,手指颤抖着,解开了颈后的系带。
右边吊带滑下肩膀。
“希灵。”俞振华撑坐起来,握住她的手腕,把滑落的吊带拉回去,拿起西服外套,披在她身上。
展希灵愣住了。
“傻姑娘。”俞振华揽过她的肩,把她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没有情/欲,更像长辈安抚受惊的孩子。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却早已泛滥成灾。
妆花了,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全蹭在俞振华的白衬衫上。
“我不需要你这样。”俞振华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揩去她的泪,“你先照顾好你的奶奶,好吗?”
她抽噎着点头。
“等她身体恢复一些,我再带你回观澜苑,好吗?”
她继续点头。
俞振华揉了揉她的发顶,“你今晚上就在这里休息吧。”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您呢?”
俞振华起身:“房间那么多,我自然有地方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她一眼。
“睡吧。把门反锁。”
-
展希灵说完最后一个字,眼眶通红。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死寂。
余光里,俞柯瘫靠在床头,咬着下唇,咬到发白。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以说是麻木。
“俞……”她刚开口。
砰——
他如疾风般回过身,一拳砸在床头的墙上。
闷响在寂静里格外骇人。
石膏墙面凹陷下去一小块,白色粉末簌簌落下。
“俞柯!”展希灵惊呼,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关节处破皮了,渗出血珠,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暗红。
她握住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下:“你傻吗?你还要画画!这双手还要画画!”
俞柯颤抖着,声音仿佛从身体深处撕裂出来。
“去年的除夕夜……爸爸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绮夏山庄。我说我要画画,不想参加那种无聊的社交。如果那时,我答应爸爸……”
他仰起头,盯着惨白的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
湖泊决堤,泪珠顺着脸颊滚落,蓄积在下巴,然后滴落在展希灵的发顶。
像淅淅沥沥的小雨,要冲刷掉所有不堪的过去。
“我画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我坐在画室里,调着永远调不对的蓝色,有什么用?”
“不是的,俞柯,不是的……”她的声音模糊到几乎听不清,却还在反复重申。
她不想他用这种自虐的方式责备他自己。
俞柯怔了怔,垂下眼眸,见她哭得哆哆嗦嗦的,彻底慌了神,轻轻抽出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泪痕,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希灵,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对不起……”
他知道,父亲也这样捧过她的脸,也这样为她擦过眼泪。
他更知道,父亲找到她,绝对不是因为爱情。
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件事,他的父母之间,没有爱情。
有亲情,有责任。
唯独没有爱情。
俞振华和沈非芸,是淇川俞家和云栖沈家联姻的工具。
他的存在,就像一个死结,让那两条被迫相交的线更加无法分离。
“我不想让你伤心,我不想。”俞柯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展希灵张开臂膀,拥抱住他。
很用力。
俞柯没有迟疑,回应她,同样用力,同样不顾一切。
她闷在他肩窝里,声音溢满哭腔:“傻子,你就是个傻子。”
“我是傻子,我是猪。”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颤抖,“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窗外又一声烟花炸响。
红光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一闪而过。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和白天在净云寺里的一样。
一样清晰,一样郑重。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也有未完成的事情。就让我们像现在这样,好吗?”
“不着急,我们还有时间。”
展希灵在他怀里点头。
很用力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