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拥抱一分钟》
晋江文学城|芽上
画面尚缺一色,所以我们还会再拥抱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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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淇川。
俞家观澜苑的春天是精心设计过的。
庭院里的日本晚樱,每一棵都栽种在最佳观赏位置,确保从任何一个落地窗看出去,都能看见恰到好处的粉白花簇。
俞柯坐在二楼画室靠窗的位置,左手托着调色盘,右手攥着画笔,面前是一幅完成度约七成的《睡莲》临摹。
画布上的蓝色已经铺开,但缺少最关键的一抹晨光中的色泽。
那是莫奈原作里最动人的灵魂,也是他临摹三个月,仍却未捕捉到的秘密。
然而,此时此刻,俞柯实在没有心情画完这幅作品。
窗外传来汽车驶入院落的声音。
透过落地玻璃窗,他俯瞰而去。父亲俞振华的黑色迈巴赫停在主楼门前。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纤细的高跟鞋,接着是一截白皙的小腿。
一个年轻女人从车里出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俞柯也能看出,她很美。
一种恣意张扬带着攻击性的美。
她穿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在满庭素雅的樱花背景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强烈地吸引视线。
父亲随后下车,伸手揽住女人的腰。两人低声交谈,女人侧头笑了。
俞柯握画笔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早就听管家陈妈隐晦提过,父亲身边又有了新女伴。只是没想到如此年轻。
看模样二十出头,和四十七岁的父亲站在一起,不像情侣,倒像父女。
更没想到的是,父亲竟会把她直接带回观澜苑。
这座宅邸,自从九年前,母亲沈非芸去世后,再没有陌生女人踏足过。父亲的露水情缘,向来被妥善安置,从不会污了这里的清净。
这一次的破例,含义再明显不过。
俞柯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
“俞氏总裁宝刀未老,即将与名不见经传的小模特订婚”。
当时他只当是无聊八卦,此刻却觉得,也许并非空穴来风。
一滴钴蓝色的颜料从笔尖坠落,落在他纯白的衬衫袖口上,洇开一圈扎眼的污渍。
俞柯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拭。
他只是重新拿起画笔,在调色板上狠狠刮下一大块群青,混合钛白胡乱调了几下,然后重重抹在画布上。
本该是一片温柔的晨雾蓝,成了一团阴郁的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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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展希灵第一次踏进观澜苑。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地方真大,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宫殿。
灰白色的大理石外墙在暮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落地窗从地面一路贯通到三楼顶端,倒映着庭院里的樱花树。
可她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甚至连灰姑娘都不是。
司机拉开车门。她深吸一口气,跨出车,细高跟踩在光滑的青石板路面,鞋跟与石面接触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托住她的后背。
“慢点,希灵。”俞振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厚沉稳,带着长辈式的关怀,“如果不舒服,下次可以不用穿这么高的鞋子。”
展希灵侧过脸,扬起练习过无数遍的明媚笑容:“俞先生,您别担心!”
她说话时,红裙的裙摆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扬起。
主楼门前,佣人们已经整齐站成一排,清一色的藏青色制服,表情是训练有素的恭敬与疏离。
他们低垂眼,却又在视线余光里,捕捉她的每一个细节。从鞋跟的高度到口红的选择,从握包姿势到走路时腰臀摆动的幅度。
展希灵太熟悉这种目光了。
她在心里冷笑,面上笑容却愈发灿烂,抬头挺胸,腰背绷得笔直,让身上的红裙在暮色里烧得更烈。
管家陈妈,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女人,梳着一丝的不苟发髻,从队列前端走出,微微躬身:“展小姐,欢迎。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俞振华安排道:“希灵,你先去房间看看吧。有不满意的地方就告诉陈妈。”
展希灵乖巧点头,像只毫无攻击性的小鸟,转头面向陈妈,客气说:“麻烦您了。”
她跟随陈妈进入主楼。
室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初春的微寒。玄关挑高近六米,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万千光晕,照亮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
正对大门是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画,狂乱的色块与线条在画布上冲撞,与整座宅邸的贵重典雅格格不入。
”陈妈注意到她的视线,轻声解释:“这是沈夫人的作品。沈非芸夫人,俞柯少爷的母亲。”
展希灵脚步微顿,多留意一眼。
画作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非芸,2014年”。
算起来,正是她去世前一年的作品。
混乱的色块里,展希灵竟品读出一种竭力挣扎。
“这边请。”陈妈引着她向右转。
走廊深长,两侧墙壁镶嵌着深色胡桃木护墙板,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投出一个个光圈。
墙上挂着不少画,大多是风景。
晨雾中的山峦、暮色里的湖泊、雨后的街道。笔触细腻,用色克制,与玄关那幅截然不同。
“这些是少爷画的。”陈妈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少爷随沈夫人,很有绘画的天赋。”
展希灵没有接话。
房间在二楼东侧。
陈妈在一扇白色的双开门前停下,推开门:“展小姐,这是您的房间。俞先生说,七点晚餐,算是为您接风。”
房间很大,几乎有她在租过的小出租屋那么大。中央是一张四柱床,挂着米白色的纱幔,被金色缎带束在柱角。落地窗外连着小阳台,正对花园。
那里,有一片开得正盛的蓝紫色鸢尾。
“浴室在左边。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告诉我。”陈妈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展希灵挺直的脊背才松垮下来,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让整个人陷进去。
梳妆台上摆着一整套她只在杂志广告里见过的护肤品,衣帽间里已经挂满了各类奢牌的当季新款,标签都还未拆。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不真实。
她就这样坐着,直到天色暗下来了,花园里的地灯一盏盏亮起,将鸢尾花照得幽幽发蓝。
起身走进阳台,春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颊边的碎发。
就在这时,展希灵发现了花园另一端的凉亭。
白色的八角亭里,支着一个画架。一个少年背对她,正在作画。他穿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清瘦,微长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
四周的灯光不够明亮,他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但画画的动作却非常清晰流畅,调色,落笔,停顿,再落笔。
他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二楼阳台上的目光。
展希灵知道他是谁。
俞柯,俞振华和已故妻子沈非芸的独子,今年十七岁。
倏然,少年停下笔。
他缓缓抬起左手,伸向旁边的石桌。
桌上摆着一个颜料管,他拿起来,挤出一截,在调色板上调匀。
然后,他将颜色,重重抹在画布上。
即使隔着距离,展希灵也能看出,那不是柔和的色调,而是一团阴郁的深色,与周围温柔的画面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