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丢下画笔,转过身,仰头,目光直直撞上二楼阳台的她。
他的眼神很冷,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就这样,对视几秒钟。
俞柯率先挪开视线,转回身,动作利落地收拾画具,将未完成的画取下,卷起,夹在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凉亭。
展希灵退回房间,拉上窗帘。
右手,有些轻微的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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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将至,该下楼了。
最后一次检查妆容,补上口红,展希灵转身走向房门。握上门把时,她停顿了瞬,然后用力拧开。
楼下传来隐约的餐具碰撞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向下走。
来到一楼餐厅时,俞振华已经坐在长桌主位,桌上摆了三副餐具,但只有他一人。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坐。”
展希灵依言坐下。
餐桌中央摆着一大束百合,香气馥郁得让她有些反胃。
“俞柯呢?”俞振华问侍立在旁的陈妈。
陈妈面露难色:“少爷说不吃了。”
俞振华的脸色沉了沉,但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第一道汤端上来。奶油蘑菇汤,盛在精致的白瓷碗里,表面撒着欧芹碎。
展希灵拿起汤匙,小口啜饮,动作标准得像礼仪课上的范本。
汤很鲜美,但她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
“明天开始。”俞振华慢悠悠地开口,“会有几家媒体来拍照。记者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我明白。”
“下周末有个慈善晚宴,你需要一套礼服。设计师明天会来量尺寸。”
“好的。”
对话就这样一问一答的进行,像面试,也像排练。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展希灵抬头。
俞柯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连帽卫衣,灰色运动裤,头发放下来,散乱在额前。
他没看餐厅这边,径直走向厨房方向。
俞振华出声:“俞柯。”
少年停步,转身,目光在父亲脸上一掠而过,然后落在展希灵身上。
那眼神和刚才在花园里一样,冷漠空洞。
“这是展希灵,展小姐。”俞振华的介绍简短而正式。
展希灵放下刀叉,抬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友善微笑:“你好,俞柯。”
俞柯没有马上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古董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良久,俞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
“父亲的口味真是越来越独特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进厨房,再也没有出来。
展希灵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看向俞振华,他脸色铁青,握着刀叉的手指节泛白。
“继续吃。”俞振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晚餐在死寂中继续进行,展希灵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俞柯那句话。
用餐结束后,俞振华起身:“我回书房处理些文件。你早点休息。”
展希灵目送他离开,然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
百合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起身,推开落地窗,走到外面的露台。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和花园里的草木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胸腔里的窒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
俞柯就站在餐厅与露台的交接处,斜倚着门框,双手插在裤袋里。
廊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演技很拙劣。”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展希灵愣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训练有素的微笑,而是带着点自嘲的真实笑意。
“至少我会演。”她迎上他的目光,“你呢?听俞先生说,你最喜欢待在画室里。”
俞柯的眼神闪烁一下。
她向前走了一步,在距离他一米处停住。
适时的提醒是必要,也是她在这座宅子里,仅存的保护刺。
“而且,从法律意义上说,我即将是你父亲的妻子。也就是说。”她顿了顿,“我是你未来的继母。”
空气凝固几秒。
俞柯笑了,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冰冷且讽刺的笑声,像是听了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继母?”他重复这个于他而言过分荒谬的词,“我妈妈早就去世了。”
他也向前迈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近到展希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味,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清冽气息。
“你算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泛寒光的刀。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重新走进室内。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展希灵独自站在露台上。
夜风更凉了。
她抱紧手臂,看着俞柯消失的楼梯口。
许久,轻声对自己说:“我算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露台角落里,一盆野蔷薇正在夜色里悄然绽放。白色的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花茎上密布着细小而坚硬的刺。它显然不是花园规划的一部分,只是从石缝里挣扎着长出来,在无人照看的角落,开出一朵朵完整的花。
展希灵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触碰花瓣。
有点凉,有点软。
还有刺。
她收回手,指尖被扎了一下,渗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餐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夜灯还亮着微弱的光。她扶着楼梯扶手,回到那个华丽而冰冷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纤细的光带。
她盯着那道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洗脸颊。
镜子里的人眼睛微红,但还好,粉底遮得住。
她会熬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