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俞柯问,目光从照片移到她的脸上。
展希灵收回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因为照片不会骗人。画可以修改。颜色不对了,可以加几笔调一调。构图不好了,可以裁掉重来。感觉不对了,甚至可以全部涂掉重新开始。但照片拍下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它就在那里,改不了,擦不掉,骗不了人。”
“所以你相信照片?”
“我相信瞬间。”展希灵抬起头,“瞬间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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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俞柯在病房里待了很久。
他们没怎么说话。展希灵继续看着窗外,偶尔举起手机拍照,拍飞过的鸟,拍飘过的云,拍阳光在树叶上缓慢移动的光斑。
俞柯让陈妈取来速写本和铅笔,开始画画。
他画病房里鲜艳的红苹果;画窗外的树,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舒展;画病床上的父亲,睡着的侧脸,微微皱起的眉头。
最后,他画光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带,在白色的床单上跳跃,在医疗器械的金属表面反射。
画着画着,笔尖不自觉偏移。
纸上渐渐出现了一个侧影。
坐在窗边,微微仰头,举着手机,专注地看向窗外,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他画得很细,很慢,铅笔在纸面上摩擦出沙沙的轻响。
画到一半时,展希灵转过头:“你在画什么?”
俞柯的手一顿,铅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小点。他犹豫几秒,终是选择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
展希灵怔住了。
她看着画上的自己,又看看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
“画得不像。”
“哪里不像?”
展希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麻雀又叫了一阵,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我的心里没有这么安静。”
俞柯不解:“为什么?”
展希灵张了张嘴。
想说的有很多。
奶奶的病情,医药费的压力,未来的恐惧,深夜里无法入睡的焦虑。
这些在她心里,像永远无法平静的海。
但最终,她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俞柯注视她的侧脸。
画里,她安静柔和,有种不真实的完美。
画外,她真实地坐在这里,背挺得很直,肩胛骨在薄薄的针织衫下微微凸起,像随时准备扛起重物。
他想起她在画室里说的话。
“莫奈的睡莲在晨光中有种特殊的蓝。”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这时,病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他们同时起身,快步走到病床边。
俞振华还在睡梦中,但眉头紧皱,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右手在薄被下不停颤动,手指蜷缩又松开。
“非芸……非芸……”
展希灵伸出手,握住那只满是风霜的手。
她的手很暖,他的很凉。
她握得很紧,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就像她曾经无数次握住奶奶的手一样。
“没事的。”她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没事的。”
不知是她的声音起了作用,还是那双手的温暖起了作用。
片刻后,俞振华的呼吸逐渐平稳,右手不再颤动,重新陷入安然的沉睡。
展希灵轻轻松开手,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
转过身,俞柯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
她显得风轻云淡:“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你不觉得难堪么?”
“如果这算难堪的话,那我真不知道,我以前的经历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了。”展希灵弯了弯唇角,笑容很淡,淡得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
“俞先生是我的恩人,是我遇见的这么多人里,最好的一个了。”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俞柯收捡好画本:“我明天再来看父亲。”
“好。”
走出病房时,俞柯回头看了一眼。
展希灵又举起了手机,对着窗外。
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析出,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斜斜照在草坪上。
她按下快门。
“咔嚓。”
又一个瞬间被定格。
病床上的俞振华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睛。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在病房里茫然地移动,最后定在窗边那个举着手机的年轻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又缓缓闭上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