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温度渐高。
俞振华是在一个周五的凌晨旧疾复发的。
展希灵本就睡眠浅,凌晨三点,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将她惊醒。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沉闷而痛苦的咳声,好像要把整个肺都咳碎。
她立刻起身,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跑过冰冷的走廊,直奔主卧。
推门进去时,她看见俞振华半倚在床头,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床沿,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满冷汗。
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被打翻,水迹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俞先生!”
俞振华艰难地开口:“药……在抽屉……左边……”
展希灵拉开床头柜抽屉,手忙脚乱地翻找一阵,终于找到那瓶“硝酸甘油片”。
“是这个吗?”
俞振华费力地点点头,嘴唇已经微微发紫。
展希灵倒出两片白色的小药片,递到他唇边,又端起另一个没打翻的水杯,小心喂他喝下。
手指在颤抖,但动作很稳,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十分钟后,家庭医生赶到观澜苑。
诊断结果:急性心绞痛发作,是长期高强度工作、作息极度不规律诱发的旧疾复发。医生嘱咐必须卧床静养至少一周,不能操劳,不能受刺激,情绪要保持平稳。
俞振华似乎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早有预料,很早就将观澜苑一楼的东侧房间,改造为医疗室兼病房,专业的医疗床、监护仪、氧气设备一应俱全。
展希灵自然承担起陪护的责任。
作为未婚妻,她需要在任何场合都表现得无可挑剔。
病房,则无疑是最考验演技的舞台。
但她很快发现,有些事,不需要演。
-
第三天午后,俞振华状态稍有好转。
展希灵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笨拙地削一个苹果。
她削得很慢,很小心,左手托着苹果,右手握着水果刀,刀刃贴着果皮缓缓移动。动作太生涩,苹果皮断了好几次。每次断开,她都停顿一下,把断掉的皮放进垃圾桶,又重新开始。
苹果被她削得坑坑洼洼,果肉被削掉不少。
但她还在坚持。
俞振华半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希灵,让陈妈他们来就好。”
“我想自己削。”展希灵专注地盯着苹果,像是在自言自语,“小时候我生病了,奶奶就是这么给我削苹果的。她说,亲人削的苹果,吃了病好得快。”
她记得那个味道。
苹果被切成小块,奶奶用牙签插着,一块一块喂到她嘴里。
苹果很甜,奶奶的手很暖。
展希灵终于削完了。
她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把苹果切成小块,每一块都切得很仔细,大小均匀,然后插上牙签,一块一块喂给俞振华。
喂药时,她会先把药片倒在掌心,仔细核对药名和剂量,然后倒一杯温水,自己先浅浅地喝一口试温度,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才递过去。
每天下午,她会推着轮椅,带俞振华去花园里晒太阳。出发前,她会提前在轮椅上铺好软垫,检查他膝盖上盖的毯子是否够厚,随身带着药和水,还有一条干净的毛巾。
深夜时,她趴在病床边浅眠。但只要俞振华有一点动静,哪怕只是翻身时被子摩擦的窸窣声,或是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她都会立刻惊醒,抬起头问:“俞先生,需要什么吗?”
她照顾得很细致,很周到。
但有时,展希灵也会恍惚。
病床上的人,是俞振华,还是奶奶?
递出去的水杯,是给未婚夫,还是给那个把她养大的老人?
这种恍惚让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会把对奶奶的感情,投射到这个男人身上,害怕自己会忘记,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自由和尊严,换取自己和奶奶活下去机会的交易。
-
第四天午后,阳光正好。
俞柯推门走进病房时,展希灵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脸看向窗外发呆。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俞振华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展希灵听见开门声,转过头,对他微微笑了笑。
笑容很淡,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俞柯点点头,走到病床边看了看父亲,然后在窗边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和展希灵隔着恰当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
窗外的花园里,几只麻雀在樱花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你学过画画吗?”俞柯忽然开口。
展希灵愣了一下,面朝向他,摇摇头:“没有。”
“但你看得懂画。”俞柯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看得懂,和会画,是两回事。”她轻声说,目光又飘向窗外,“就像看得懂病,和会治病,也是两回事。”
“那你喜欢什么?”
展希灵思考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是一部很旧的智能机,黑色的外壳已经磨得发亮,屏幕边缘有几道细细的裂痕。
她打开相机,对准窗外树枝上的一只麻雀,调整角度,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俞柯:“我喜欢拍照。”
照片拍得并不专业,构图很随意,光线有些过曝,麻雀只拍到了半个身子。
但,那个瞬间被很真实的定格下来:麻雀正要展翅飞起,翅膀半张,爪子还抓着树枝,树影在它灰褐色的羽毛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一个活生生的动态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