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明涪，车子驶离喧嚣的市区，高楼渐次退去，换上绵延的绿意。

展希灵以为，拍摄地会在明涪某个精心搭建的影棚或地标建筑，没想到，保姆车一路开往郊区，最终停在一座青翠的山脚下。

山不高，却有一股沉静的灵气。

空气骤然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被阳光晒过的微醺气息。

帕里斯和阿彩乘坐的另一辆车也到了。

团队规模不小，除了摄影师、模特，还有道具、灯光、妆造、后勤等，拢共十几个人，有条不紊地开始从车上卸下各种器材箱和服装箱。

阿彩笑容满面地朝她跑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希灵！路上还顺利吗？气色不错嘛，比上次见你精神多了。”

展希灵回抱她，心里暖暖的：“顺利。阿彩，谢谢你。”

正说着，帕里斯也走过来，她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

“阿灵。”帕里斯的声音不高，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状态保持得不错！准备上山吧。”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石梯向上攀爬。

盛夏的山林，草木蓊郁，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过滤，洒下星星点点的光影。

越往上走，人声越远，蝉鸣和风吹过竹海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石梯尽头，一座古朴的寺庙坐落在半山腰的平地上，门楣挂一块褪色的匾额，上书“净云寺”。

寺前的空地早已龟裂，青苔在缝隙里肆意生长，院内香客寥寥，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冷清与安宁。

一位身着褐色海青的老住持闻声迎出山门，双手合十，向众人行礼，姿态从容平和。

展希灵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阿彩：“怎么找到这么幽静的寺庙的？”

阿彩也小声回答：“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帕里斯老师亲自选定的地点，坚持要在这里取景。SOYA总部特别尊重她的意见，不仅同意了，还以品牌名义给寺庙捐了一笔不小的香火钱。”

这时，帕里斯走上前，摘下墨镜，声音清晰而尊重：“师父，打扰了。我们只入寺内取景，所有化妆、更衣等杂事，都在寺外完成，绝不喧哗，绝不污秽佛门清净之地。还请行个方便。”

住持微微一笑，再次合十：“施主们有心了。请随我来。”

进入寺内，展希灵发现，里面比外观更加古朴，甚至有些破旧。

殿堂并不恢弘，梁柱上的彩绘早已黯淡剥落，佛像的金身也有些斑驳。除了住持，寺内大约还有十多位僧人，年纪都不轻，有的在默默洒扫庭院，有的在偏殿诵经。

见到他们一行人，僧人们都会停下手中的事，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眼神平和，无惊无诧。

这里真的太安静了。

不是死寂，而是与周遭自然融为一体的静谧。

风声、鸟鸣、溪流，乃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简单参观后，众人退出寺外。后勤人员动作迅速，已经在寺门外的一片较为开阔的竹林空地上，用黑色专业帐篷搭建起了临时的化妆间和更衣室。

这次拍摄的主题是“自然与禅意”，旨在表现服装与宁静心灵的契合。

展希灵和阿彩的妆容都极其清淡，几乎只修饰了肤色和眉毛，凸显肌肤原有的质感和五官的自然轮廓。

她们需要完成三套服装的拍摄。

SOYA这一季的新品主打大地色系，以低调的金属色作为细节点缀。

展希灵试穿的第一套是浅棕色的真丝连衣裙，垂坠感极佳，走动间如水波流淌；第二套是米白色的亚麻材质西装套装，剪裁宽松自在，上面用银色丝线绣着的中草药纹样，雅致独特。

拍摄过程井然有序。帕里斯的眼神专注如鹰隼，指令简短明确，不容置疑，但当她捕捉到满意的瞬间时，会轻轻点头，或者低声道一句“好，阿灵，保持住”。

展希灵很快进入状态，宁静氛围无形中帮助她，让她更容易收敛起日常的紧绷和杂念，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身体的表达和与环境的互动中。

拍完前两套，时间已近正午。

寺院为团队准备了简单的斋饭，清炒时蔬、豆腐、米饭，滋味清淡却爽口。

大家就在寺庙提供的偏厅里用餐，无人喧哗。

饭后休息，有人提议，既然来了，不如拜拜佛。

帕里斯听了，没有反对，默默走到庭院一角的古树下，背对着殿堂，目光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阿彩小声对展希灵说：“帕里斯老师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她非常尊重他人的信仰自由。她认为，艺术和信仰在追求极致纯粹的状态上，是有相通之处的。”

她边听边点头，对帕里斯的敬佩又增添几分。

其他人依次进入大雄宝殿，虔诚地上香、跪拜。

展希灵没有立刻进去，等到大家都散开，为下午的拍摄做准备时，才独自一人，轻轻踏入整座庙里最为庄严的殿宇。

殿内光线幽暗，只有长明灯和从高窗投入的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佛像低垂眼眸，悲悯地注视着下方。

她走到香案前，往功德箱里投了一张折得整齐的红色纸币，然后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

心里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好像一片空白。

最终，凝聚成两个最朴素的念头。

旁边的蒲团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正闭目捻动着念珠。

木鱼声停顿。

“施主，可是有所求？”

展希灵知道是在问自己，她依旧闭着眼，轻声回答：“嗯。”

“所为何？”

“求如愿。”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求……心安。”

如愿，自然是祈愿奶奶的病情能稳定，能好起来，能再多陪她一些岁月。

心安……

脑海中，那天凌晨的画面逐渐清晰。

四下无人的街道，窄小的收银台后，俞柯用手支着额头，阖眼小憩的侧影。

他不应该在那里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此时在佛前静思时，开始隐隐地扎痛她。

老僧沉默片刻，木鱼槌轻轻落下，敲出一声清越悠远的回响，在殿内缓缓荡开。

“心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善，即行即为，受其善报，如影随形。”①

声音苍老而充满力量，字句清晰，传入展希灵耳中。

似懂非懂。

她恭敬地俯身，磕三个头，起身时，对老僧合十行礼，老僧微微颔首。

下午的拍摄开始。

第三套服装是一件褪色红的棉麻长衫，款式宽大飘逸，穿在身上颇有几分禅修者的风骨。

拍摄在寺庙的红墙边和竹林光影间进行，帕里斯要求展希灵展现出“内省式的宁静”和“与衣物浑然一体的自在”。

当帕里斯终于喊出“收工”时，夕阳已将天际染成辉煌的金红色。

众人向住持和僧人们郑重道谢告别，收拾器材，有序下山。

帕里斯在临上车前，特意走到展希灵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的表现非常好，阿灵。保持住这种感觉。”

当晚，一行人入住明涪市区一家高档商务酒店，阿彩和展希灵被安排在同一间双床房。

洗去一天的疲惫和薄汗，两个女孩并排靠在各自的床头，关了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壁灯。

她们聊拍摄的趣事，聊帕里斯的指点，聊行业见闻，聊彼此近况，也回忆过去做小模特时的酸甜苦辣。

直到接近晚上十一点，才意犹未尽地互道晚安，关灯睡觉。

阿彩很快发出均匀轻微的呼吸声，展希灵却发现自己毫无睡意。

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