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手臂上的固定支架拆除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朗冬日。阳光带着几分虚弱的暖意,透过教室高窗,勉强驱散一些寒意。
他似乎也随着卸去了那份沉重的束缚,一点点“活”了过来。
那个玩世不恭、笑容晃眼的许墨,又回来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课间,后排角落又开始有了说笑声。许墨斜倚着墙,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懒散和戏谑的笑,听着陆叙白和蒋乐天他们讲篮球赛的糗事,偶尔插两句嘴,精准吐槽,惹得几人哄笑。他不再总是沉默地望着窗外,也不再对旁人的搭话反应迟钝。他甚至开始“重操旧业”,不过目标不再是林叶。
前排一个男生回头问蒋乐天借涂改液,许墨会顺手把自己那支扔过去,附带一句:“用我的,他那支快干了,跟得了前列腺炎似的,滴滴答答。”换来一片笑骂。
物理课上,老师讲到某个趣味实验,许墨会压低声音跟旁边的男生讨论可行性,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他那些天马行空甚至有点无厘头的设想,比如“能不能用这原理做个自动喂猫机”或者“改装一下去整蛊老陆(陆叙白)肯定好玩”。
他重新变得“存在感”十足,活跃,甚至有些吵闹。只是,这份活跃像是精心校准过范围的。他的笑声,他的话语,他的视线,从未越过某条无形的界线,投向教室前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他在刻意地、不露痕迹地回避着林叶。
两人同在教室时,许墨绝不会主动看向林叶的方向。如果不得已需要经过林叶附近,他会选择绕远路,或者加快步伐,目不斜视,仿佛那里是空气。小组讨论时,如果林叶在同一个组(这种情况很少),许墨会立刻变得异常安静,只做必要的最低限度交流,或者干脆找借口离开。
林叶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回避。比之前任何一次冷战或挑衅都更让他感到……不适。那是一种彻底的、将他视为不存在的漠视,甚至比直接的厌恶更令人难以招架。因为厌恶至少还是一种情绪,一种联系。而漠视,是彻底的擦除。
林叶依旧每天整理笔记,但他不再送去给许墨。他知道许墨不会要,也知道蒋乐天或陆叙白会私下帮许墨补课。(虽然说学习没有许墨好,但是还是想补一下,没什么大用处)他只是习惯了做这件事,仿佛这样就能维系某种脆弱的、单向的联系。他把整理好的笔记锁在抽屉里,渐渐积了厚厚一摞。
打破这种僵局的,是一个意外的小插曲,发生在周五下午的大扫除。
全校性的清洁日,班级需要彻底打扫。李欣怡分配任务,林叶被分到擦拭高处玻璃和窗框,需要用到人字梯。许墨因为手臂刚恢复,被安排了相对轻松的整理图书角工作。
林叶搬来人字梯,放在窗边,仔细检查了稳固性,才慢慢爬上去。他做事一向稳妥,高处作业也不例外。他用湿抹布拧干,开始擦拭玻璃上方的灰尘。
许墨在教室另一头的图书角,慢吞吞地将散乱的书本按照编号归位。蒋乐天被分去拖地,提着水桶经过他身边时,挤眉弄眼低声说:“墨哥,你看林叶那架势,擦个玻璃跟搞科研似的。”语气里带着惯常对林叶那种“好学生做派”的轻微嘲弄。
许墨没接话,只是抬眼,淡淡地瞥了一眼窗边的方向。林叶站在梯子上,身姿挺拔,侧脸专注,擦拭的动作一丝不苟。冬日的阳光给他轮廓镀了层浅金色的边。
许墨收回视线,继续摆弄手里的书,指尖却无意识地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
大扫除进行到一半,楼道里传来别的班级学生追逐打闹的嬉笑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一阵猛烈的冲撞声突然从教室后门方向传来,伴随着女生的惊呼和什么东西倒地的巨响。
正在擦拭窗框最高处的林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手一抖,身体下意识地晃了一下。他本就站在梯子顶端,重心偏高,这一晃,脚下踩着的梯子横档猛地一滑!
“小心!”离得最近的许知微恰好抬头看到,失声叫道。
林叶只感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他手里还抓着抹布,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抓窗框,却抓了个空。心脏骤停的刹那,他甚至能听到梯子歪倒时金属关节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预期中坚硬地面的撞击和剧痛并未传来。
一双手臂,从侧面猛地伸过来,在他后背着地之前,险之又险地托住了他的肩背和腰部。力道很大,带着一股冲劲,将他重重地撞向侧面,两人一起踉跄着退了好几步,“砰”地撞在旁边的课桌上,才勉强稳住,没有直接摔倒在地。
课桌被撞得移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桌上的粉笔盒掉下来,粉笔撒了一地。
林叶惊魂未定,后背传来被撞击的闷痛,但更清晰的是腰侧和肩胛处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手臂温度和力量感。那手臂收得很紧,甚至有些发抖,箍得他生疼。
他喘着气,转过头。
许墨的脸近在咫尺。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带着笑或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惊悸和后怕,还有一丝未及收回的、近乎本能的紧张。
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贴在一起,许墨的手臂还环在林叶身上,林叶的后背几乎完全靠在许墨胸前,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传来,“咚、咚、咚”,又快又重。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教室里其他人都惊呆了,看着这边。撞倒后门附近扫帚堆、引发这场混乱的两个外班男生也吓得僵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