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先反应过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迅速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他别过脸,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有些粗鲁地抹了把额头的汗,呼吸还有些不稳。
林叶也站稳了身体,后背和腰侧被箍过的地方残留着清晰的触感和微痛。他看向许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最终,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许墨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右手,动作有些僵硬,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只是微微带着喘:“少来。梯子都没放稳就敢爬那么高,摔死了算谁的?还得连累我们班扣卫生分。”他说着,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半截粉笔,随手扔回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这时,其他人才围拢过来。陆叙白冲过来,看看林叶,又看看许墨:“我靠!吓死我了!没事吧林叶?许墨你手怎么样?刚恢复可别又伤着!”
许墨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撇嘴:“没事,小爷我好着呢。”但他转身时,林叶看到他左侧肩膀不自然地绷了一下,眉心也极快地蹙了蹙,显然刚才那一下撞击和用力,对他尚未完全康复的左肩造成了负担。
李欣怡也闻声赶来,了解了情况,严厉批评了那两个在走廊打闹的外班学生,又关切地询问林叶和许墨是否受伤。林叶摇头表示没事。许墨也只是摆摆手,说“蹭了一下而已”。
风波平息,大扫除继续。但气氛已经微妙地改变了。
林叶重新检查了梯子(发现是一个锁扣在刚才的撞击中被震松了),更加小心地完成了剩下的工作。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图书角的方向。许墨正蹲在那里,背对着这边,慢慢整理最下层的书籍。他的动作比之前更慢了些,偶尔会停下来,用右手轻轻揉捏一下左肩。
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密接触,许墨眼中未及掩饰的惊悸和紧张,以及他松开手后那看似无所谓实则僵硬的动作,都像慢镜头一样在林叶脑海中回放。
那不是伪装的。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入了林叶心中那片因为许墨刻意回避而冰封的湖面,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响,融化了一小圈冰壳。
而许墨,似乎也被刚才的意外打破了某种坚持。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虽然依旧没有主动跟林叶说话,但那种刻意的、全方位的回避松弛了一些。至少,他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林叶所在的方向,虽然总是很快移开。
放学时,雨又下了起来,不大,但很密。林叶走到教学楼门口,才发现自己忘了带伞。他正准备冒雨冲去公交站,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忽然递到了他面前。
是许墨。他右手撑着另一把伞,左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林叶,只是目视前方飘雨的街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作业很多。
“多了一把,借你。明天记得还我。”说完,也不等林叶回应,把伞柄往林叶手里一塞,转身就走,撑开自己的伞,步入了雨中。他的脚步依旧有些慢,左肩似乎还是不太舒服。
林叶握着那把还带着许墨掌心余温的伞柄,站在原地,看着许墨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伞很普通,甚至有些旧,但保养得不错,伞骨坚固,伞面干净。
他没有拒绝,撑开了伞。伞下空间不小,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许墨的、极淡的清爽气息,混合着雨水和尘土的味道。
第二天,林叶早早到了教室。许墨的位置还空着。他将那把伞仔细折好,放在许墨的桌肚里,旁边,还放了一小盒崭新的、缓解肌肉酸痛和跌打损伤的药膏,是他昨天放学后特意去药店买的,针对许墨可能拉伤的左肩。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只是放在那里。
许墨来的时候,看到了伞和药膏。他拿起药膏,在手里掂了掂,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抬眼,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看向正垂眼看书、仿佛对此一无所知的林叶。
林叶似有所觉,也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清晨有些清冷的空气中,短暂地交汇。
这一次,许墨的眼神不再是一片空寂的漠然,也没有了昨日的惊悸。那里面有些复杂的、林叶读不懂的东西在流动,像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湖面下的暗涌。但至少,不再是彻底的隔绝。
许墨什么也没说,把药膏塞进了自己的书包,然后拿出课本,像往常一样,开始了新的一天。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并未消失,却因一场意外的坠落与托举,一把雨中的旧伞,和一盒无声的药膏,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微弱的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正从缝隙中艰难地渗透进来。
虽然依旧沉默,虽然距离依然遥远,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绝对零度,似乎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