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无常簿也好,《淮南香火录》也好,都说在我手上,结果我一样也没见过,真够讽刺的。”北斋幽幽地说,“我们现在真的没有办法让张都堂相信那册子根本不存在吗?”
“有啊。”裴纶说,“假如咱一路上都能躲开张家的截杀,进京时也没被拦住,到时候北斋姑娘你平安了进宫,啥也不跟皇帝说,然后,等上面审完了袁督师,把该杀的人都杀完,尘埃落定,张大人发现自己的脑袋和官位都还在的时候——他就信了。”
“我们能活着等到那个时候吗?”梁远立刻沮丧地叹气,“他默认无常簿存在,所以现在肯定觉得我们几个都已经知道他走私粮食的事了啊——而且我们现在的确都知道了!就冲这一点,他都不可能放任我们回京……所以大哥们别卖关子了,我们到底为啥要去羊口港?活路在哪儿呢?”
“活路就一句话:在张都堂觉得咱们手上有他黑账的时候,咱最好真的有。”裴纶说。
“去羊口港是因为张都堂干的事儿不止记在无常簿上。”沈炼叹口气,直截了当给了答案。“事情做了就一定有痕迹。有人藏了天启初年天津卫码头的海粮账本和船籍记录,存在羊口港。”
北斋闻言轻轻“呀”了一声,梁远瞪大眼睛问:“那些记录,作为‘罪证’,够用吗?”
“不够,所以明天还得先去淮安漕运总督府案牍库,把当年发去天津卫的那一批漕粮的记录拿出来。”沈炼说,“两份东西一对比,才知道差额多少、经手的是谁,‘损耗’的漕粮去了哪。”
“那……就当这两样证物能代替掉无常簿,我们怎么交给张都堂?”梁远问,突然又反应过来,“等一下,不对,你们不是想把证物给他,你们是想——”
“你们是想治他的罪!”北斋说,语气不无欣喜。
沈炼点头,又无奈地笑了笑——他们的确想让张都堂下台,但显然不是出于为民除害的大义,只因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毕竟只要知情人北斋进宫,张都堂就绝对不可能安心,哪怕他亲手把“物证”烧了也没用,站在他的立场,唯一保全自己的方法就是不让他们回去,他怎么会拿仕途甚至性命去赌皇帝不听北斋的话呢?
但是沈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对裴纶说:“山东地界你熟,说说具体怎么走?”
“行啊。那丑话说前头,改道儿得多绕出去五六百里,要过沂山,路也不如运河官道好走,最后沿着渤海湾回京城,得做好日夜兼程的准备——”
“哎呀裴大哥,要说赶路,现在咱四个里最禁不住跋山涉水的其实是你吧,你身体真没问题吗?”梁远直白地问——年轻人自己现在虽然难受得很,但他知道晕船是暂时的,毕竟他可没有因为中毒差点把血吐干。“说实话,今儿下午能见到你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了,大哥你不会是铁打的吧?”
“要么张嫣大夫说我体格好呢,”裴纶挑眉,“而且,‘路不好走’是针对你们说的,青州是我老家,闭着眼都能走回去。”
“咦?原来裴大人是青州人。”北斋惊讶地说,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瞄了沈练一眼才继续问,“青州府城在沂山东北边对吧?”
裴纶轻哼一声表示肯定,继续说:“咱从淮安出去之后先上临沂,然后擦着沂山进青州府界,这一段至少得五六天吧,再然后——”
“对了,我们有地图,你对着说吧。”沈炼突然打断说,很快把一幅两京驿路图在四人中间展开——是半个月前那个姓李的老驿卒留给他们的,图上除运河官路之外的线路描绘稍显简略,但好在驿站都做了标记,能供他们计算落脚的时间。
“哦哦,有这玩意儿就好办多了。所以,咱们现在在这儿。”裴纶的手指在淮安下方戳了戳,然后徐徐掠过纸上山河,串联起回程的起点和终点,纸面上形成了一个不怎么饱满的弧线——几人估算着在沿路驿站换马的时间、规划出落脚的城镇,最终得出了个时间勉强够用的结论。
“——这样算下来,咱正月十四能到京城。”裴纶抬头环视一圈,补充说,“如果顺利的话。”
“我们……我们真的能顺利拿到证物吗?就算拿到,这两样东西真的足够把张都堂推下去吗?”梁远问,但他也明白这个问题不可能有答案,他忽而又想起了大半个月前刚离开京城的时候,那时他只是为这突如其来的京外任务感到意外,还以为这差事最大的困难是长途跋涉本身,根本预料不到要被多少人围追堵截。
“走一步看一步吧,担心也没用。”沈炼说,像裴纶刚才那样拍了拍年轻人的后背,“眼下还有胜算,算不上绝境。”
裴纶也安慰他:“可不是嘛,而且也不是没退路啊,要是在羊口港拿不到证物,大不了就调头回青州跟着我混嘛。”
“啊?可以吗……呃不对不对不对那可不行!我妹和我娘都还在京城呢!两位大哥不用说了,我是害怕,但也不至于真要逃啊!”梁远抹了把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和北斋刚才听到裴纶的青州出身时意识到的那个问题一样。“裴大哥,你也要回京城?为什么啊?”
“为了荣月斋的点心,顺便重新混——”
“裴纶。”沈炼打断了前锦衣卫又要重提的“重启仕途”的说辞,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梁远必须回去,我也是,但你的确不是,别为了帮我们真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说的……”裴纶抓了抓头发,“说得好听是我帮你们,但那也是因为我两年前把无常簿扔了,你们现在才非绕路去羊口港不可啊。”
“要是这么说,当时你是被我牵连才被通缉,不然现在搞不好都是南镇府司的千户了。”
“……沈兄,这么算账可算不到头——这样,怪殷澄,怪殷澄总行了吧。”裴纶被噎了一下,不惜搬出已故好友的名字试图卸力,但他显然没有达到目的,因为沈炼继续说:
“可殷澄的事算下来还是怪我。他死了,但你还活着,我欠你的太多了,实在不能再看你出什么事。”
诚恳又坦荡,还纯粹。向来伶牙俐齿的那位一时没想出合适的俏皮话,而他旁边的北斋闻言突然说:
“沈大人和裴大人说话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腻歪了?”
“挚友之间不就是这样的嘛,北斋姐姐不是也不想让闻竹跟我们冒险?”梁远一本正经。
“挚友啊……那倒也是。”北斋说,她笑着瞥了裴纶一眼,又看回梁远,说,“我说梁大人,我的确比你大两岁,但你这声‘姐姐’是不是叫得太顺嘴了点?”
“可能因为闻竹是这样叫你的吧。”接话的是沈炼,结果女孩的名字再次从他人之口说出来这件事似乎突然扯断了梁远本就因担忧前程而紧绷着的神经,他猛地把脸埋进手心然后大喊一声:
“我好想她啊!”
“你们才分开不到半天,老弟。”裴纶赶紧揶揄。
“一秒我都不想分开!”
北斋说:“梁大人,其实我早就想说了,小竹的确很好,值得喜欢——但你们不是才认识七天吗?”
梁远猛地抬头:“谁说只有七天?谁说只有七天!硬要说的话我可是比姐姐你更早认识她啊——!呜……要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怎么办啊!”
“怎么就见不到了?”
“好好活着就还有机会。”
裴纶和沈练同时说。
短暂的吵闹让船舱中原本不算明快的气氛变得轻松了些许。这个时候,漕船已驶离了宝应湖,进入了白马湖下的水道。行船平稳了许多,子时过后,搭船的几人也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会了。
船舱外,一弯明月从大运河东岸升起。月亮缓缓行过天幕,而总督府的漕标们仍在尽职尽责地摇桨,他们三班倒,船只彻夜未泊——第二日天蒙蒙亮,站在船头便能远远望见正前方清江浦下的四道闸口了。
淮安府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