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的午后,盂城驿运河两岸的垂柳在不算冷的空气中轻轻摆动,阳光和煦,把褐绿色的枝条照出些许嫩黄的颜色来,只可惜现在仍在冬日,那些远看柔软的柳枝真被折下来,也都光秃秃干巴巴的。
横跨运河的石桥上,沈炼和裴纶远远看着正在桥下依依不舍告别的年轻男女——那俩人的挨得很近,明显是突破了普通男女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可他们的肢体动作却又表现得极其克制,说话时连胳膊都要紧紧贴在身体两侧,不敢有任何接触。
“喂,裴纶,”看了一会,沈炼清清嗓子,对旁边的人说:“你说他俩昨天有没有……”
“哦哟,沈大人也八卦这种事?”裴纶搓捻着刚从岸边树上折下来的一段柳枝,嘿嘿一笑,“我刚才偷摸儿问了,没有。明明是有缘人两情相悦,可惜了。”
“……那他们还算拎得清,这天南地北的,想再见可太难了。”
“是吧,梁远这小子虽然看着呆呆的,但有分寸,也是真心想让姑娘好,知道拖拖拉拉对谁都没好处。”裴纶说完,随手扔掉了手里的柳枝,那根干枯的枝丫轻飘飘地落在运河水面,漾开了一圈微小的波浪,慢慢地晃到了岸边。
岸边柳树下,梁远的手指正紧紧揪着飞鱼服的衣摆,他看着面前姑娘通红的眼眶,到底还是没能向她问出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如果我能在京城混出头,你愿不愿意来?”
不能问。梁远不断告诉自己,不能问,因为他觉得哪怕是还没在京城混出头的此时此刻,只要恳求、只要往前迈一步,闻竹就一定会答应自己——和喜欢的人心意相通的感觉多美妙啊,姑娘的眼睛里分明也满是不舍和几乎抑制不住的某种冲动,像一把干燥的薪柴,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点燃。
但是京城和江淮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两千里的长路?锦衣卫梁远不敢承诺,只希望这个漂泊多年的姑娘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所以他只能说:
“闻竹,以后一定要保重……”
“你也是,以后办差时小心点,别受伤。”闻竹抬头看着他,泪水在打转,她咬咬牙,忽然抬手从领口拽出了那个有一道细小裂纹的白玉坠子:“梁远,这个……你带走吧,当个纪念。”
握住那枚还带着体温的小小的白玉时,梁远忽然感觉鼻子酸的要命,他后退半步,飞快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个织锦袋递了出去,磕磕巴巴地说:“这个,到南京的第一天晚上偷偷买的,你当时盯着这个看了好久……我本来想上元节那天再送你,你、你也收下吧。”
织锦袋里是一支白玉发簪,簪头是雕琢出的几朵五瓣花,不知用了什么工艺让卵圆形的花瓣显出一点嫩黄色,简洁却蓬勃。
“因为,因为当时我觉得这朵花很像是我老家冬天开的金露梅,江南、没有金露梅……呜……”闻竹说,眼泪终于扑簌扑簌滚落下来,梁远看她哭,抬手想去帮她擦眼泪——结果还是猛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他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全力让声音平稳一些:
“我走了,照顾好医馆,更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年轻人不敢再停留,他转身跑上石桥,从沈炼和裴纶身边跑过去,一直到桥那边也没回头。而东岸这边,闻竹朝天香馆那艘客船的方向转身,正好这时北斋正从客船方向走过来,两个一起生活了两年多的女孩抱在一起,大两岁的那个怜惜地轻轻拍打着好友的后背,闻竹这会儿也终于可以放开了哭泣,肩膀抖动着,眼泪全沾在了北斋的衣襟上。
“哎……”
看完这一幕送别,桥上的沈炼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要是他俩不曾因为那根白玉坠子结缘,现在可能不至于这么难过。”
“是啊,但人要是能管住自己的心就不是人了。”裴纶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可能有缘无分才是世间常态吧。”
沈炼沉默一会,看到北斋也已经和闻竹告了别,朝石桥这边走来,才开口说:
“得走了,王参政等我们有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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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在总督府的漕船上过夜,体验远没有在天香会的客船上好,王参政作为漕路官员,哪怕品级再高,只要是办公事那就只能搭乘标准规格的运河漕船,船上没有特殊的装潢陈设,更没绸缎软垫——最要命的是,太阳落山后漕船驶入了宝应湖水域,湖上的风浪让船身晃得相当厉害。
沈炼对恶劣的水况有所预料,他原本还隐隐担心某人的身体吃不消,结果那位看起来倒是生龙活虎,真正吃不消的另有其人:
“……再乘这么晃的船我宁可去死。”在另外三人同情的目光中,第三次从船尾吐回来的梁远有气无力地说。
“啧啧,惨样儿。”裴纶打趣。
“过了淮安之后就不坐船了,再忍忍吧。”沈炼说,突然又问,“前几天在长江上怎么不见你晕船?”
“因为当时有闻姑娘在身边儿呗。”裴纶抢答。
小旗官痛苦地闭上了眼,北斋无奈地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裴大人。”
“好好好,是我不对,喝水不?吃块糖?”裴纶拍了拍梁远的后背,说着还真从衣兜里掏出一包酥糖来,梁远瞟了一眼,伸手去拿,兴许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干呕,因为漕船正好从一个浪头上落下来,短暂却强烈的失重感让所有人都沉默了好一会。显然,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晕船,但在这种环境里也不可能有多好受。
“各位,我们说说话吧,转移一下注意力。”北斋轻声开口,“过了淮安之后怎么走?总督府会帮我们到哪一步?”
“对,是得谈谈这个。”沈炼清了清嗓子,朝裴纶瞥去一眼,又很快看回北斋,“之前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总督府的立场不清楚,但过了淮安之后,我们得绕个远路,去羊口港。”
“羊口港在哪里?为什么要绕路?”北斋奇怪地问,“沈大人是觉得运河沿路上仍然可能有罗教的人堵截?”
沈炼回答:“羊口港在青州府最北边。往后路上的确可能还有人堵截,但大概率并不是罗教了。”
“至少可以说‘不止’是罗教。”裴纶补充。
“什么意思啊?”梁远抹了一把糊着汗水和眼泪的脸,“要拦我们的人和当初在德州卫的那些是一伙儿吗?”
“德州卫?到底有多少人不想我们回去啊。”北斋感慨。
“哦!我好像明白了——”梁远突然反应过来,“要去青州府,是不是和裴大哥的无常簿有关——呕呕呕,呃……不是说无常簿已经扔了吗?”
“哎哟,你小子反应还挺快,的确和那玩意儿有关,扔也是真扔了,没骗你。”裴纶说着,又拍了拍年轻人的后背。
“正是因为册子已经扔了,才得跑一趟羊口港。”沈炼说,顿了顿,深吸口气,“各位,我们已经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我知道现在我们可以彼此信任,我就……先从无常簿上记了什么开始说吧——”
沈炼讲完都御史大人是如何在天启年间通金卖粮又为何忌惮那本无常簿至此后,船舱陷入短暂安静,或许是震惊于这个高官的无耻行径,又或许是意识到了张都堂的权势远超迄今为止他们遭遇的其他对手,北斋和梁远一时都没说话,还是裴纶先打破沉默:
“我当时是觉得那册子落谁手里都有麻烦才扔的,没想到现在把你们都拉下水了,实在对不住。”
接话最快的是北斋,她说:“我觉得裴大人不需要道歉,那些好不容易多征上来的粮食本该给前线的军士们发饷,张都堂资敌营私,在任何时候都是重罪……更别说现在了。”
“就是啊,”梁远赶紧附和,“这样的话,裴大哥的无常簿之于张都堂和冯指挥,岂不是和那个什么《香火录》之于罗教一样?”
“是。不过,虽然冯指挥和张都堂沾亲带故,但现在指挥使大人的立场也挺微妙的,任务不成他要受罚,任务成了又怕被张都堂那笔黑账牵连,”沈炼说,朝小旗官抬了抬眼,“要么他派你来呢,梁远。”
被点名的年轻人又适时发出一声干呕,到了这时他才彻底明白离开京城的前一天指挥使大人为何再三向他强调他的任务是“帮助接亲”和“找无常簿”这两样,做不到任何一项都别想升迁……嗐,现在想来,别说升迁了,能不能回去都是问题!幸好下午没求闻竹一起回京——毕竟这两项任务的其中之一已经不可能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