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冬天发生了一件大事,后金军绕过宁锦防线直抵京城,围困京师一月有余。
那个冬天也发生了一件小事,沈炼的猫不见了。
腊月初三,京城下起这年的第一场雪,那一天沈炼离了衙门回家时,手上还拎着难得起了兴致买来的鲜鱼,没找到猫,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雪下得紧,很快就在他肩头积了一层。
那时,距离皇太极退兵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后金军在京畿地区烧杀抢掠一番回了辽东,这一个月来京城内重修城楼,接收灾民,局势勉强重归稳定。
金人走了,沈炼知道他们还会再来,朝廷上那些人也知道,可他们仍旧夜以继日不知疲倦地内斗,结果就是沈炼这些锦衣卫也同样日日夜夜干着抄家抓人的脏活。沈炼时常觉得荒谬,但他没有什么选择,不知道怎么放下手中的绣春刀,更不知道不做锦衣卫又能去做什么,他想那只在自家住了两年的黑猫倒是来去自由,而他自己除了死之外似乎没有解脱之法。
沈炼倒是不怕死,他的人生已经有三次离阎罗殿仅一步之遥,第一次是十年前的萨尔浒,第二次是两年前沂山腹地的悬崖断桥,第三次就是半月前的德胜门。
锦衣卫中抽调了大量人手参与守城战。这已是沈炼第二次面对后金的军队了,但和十年前在萨尔浒时不同,这一次他全无畏惧,只觉得自己和那塞进红夷大炮的炮弹或是士兵箭筒里的一只箭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这个行将就木的帝国最后还能用的几片刀刃罢了,他杀得尽兴,像是不会疼也不会累,脸上挂着笑,在场的己方见了都要胆寒。
德胜门前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直到举目都不见半个敌人,沈炼才发觉自己已经再没有一丝力气,疼痛、疲惫和寒冷终于追上了他,他拔了贯穿右肩的箭,紧接着就倒了下去。
趴在死人堆上喘气时,沈炼感受着自己的意识和血液一起流失,突然觉得就这样去死挺不错的,反正已经孑然一身,父母亲人,兄弟朋友,露水情缘,都来了又走,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带走几个金人,好过哪天因为说错话站错队不明不白就把命交了。
至于什么守明土保皇城……沈炼心里对大明的最后一丝归属感早就湮灭在十年的锦衣卫生涯之中不见踪影,大明从来都是天子和权臣们的,兴衰起落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但沈炼还是没死成,也许是冬月的低温暂缓了失血,也许是阎王还不想收他,总之,沈炼血还没流尽就让人抬回城里抹药包扎救了回来,身上没有致命伤,没躺几天就回北镇抚司报道了。
生死边缘上沈炼曾回顾他的人生,也许早在十年前,从萨尔浒回来之后,他就已经不是在为自己活着了,是父亲的刀太沉重,是姑娘太动人,是兄弟们的信任支撑着他活着。
而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从沈炼的生命中抽离出去,徒留一颗空落落的心还在兀自跳动。
雪下了几日便停了,猫却再没现身,那天买来的鱼被沈炼烤了烤,撒把粗盐囫囵下肚,至于那只猫……
无所谓了,沈炼想,毕竟他从来也没当自己是它的主人。
彼此都是过客而已。
京城内外的百姓唾骂袁崇焕,说他防守不力才让金人入关,朝堂上下也唾骂袁崇焕,说他根本无心复辽,崇祯皇帝本人更不必说,光是私斩守将一项就够他让袁督师死上几回,更何况一年前夸下海口说五年复辽,结果一年后就让满清军队直逼京师,这口锅只能袁崇焕自己背。
于是袁崇焕就下了诏狱,锦衣卫新上任的指挥使冯大人亲自带人押去的。沈炼不知道为什么冯大人要求自己跟去,但他知道这应该是得见全须全尾的袁督师最后的机会了。
一行人步履沉重,只剩镣铐碰撞的声音在诏狱幽深的走廊回响。袁崇焕始终没什么表情,战火舔过的脸黑得像煤炭,直到牢门关上,这位曾经的辽东经略也没说一句话,甚至不肯转身多看押送他来此地的锦衣卫一眼。
一年前还是守土有功的将领,转眼间就落个通敌卖国的罪名。沈炼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袁崇焕是否后悔,他从侧后方注视着囚犯被枷锁桎梏而直不起的背,却仍能想象到宁远城楼上身披铠甲的文官将领和他身后北风吹起的大明旗帜。
沈炼的思绪忽的飘远了,他想到那旗帜下也曾有结义大哥卢剑星的身影。两年前的五月,卢剑星作为锦衣卫被抽调去了宁远城,跟随袁崇焕拿下了宁锦大捷,凯旋返京后虽没升迁但赏银拿了不少,那时还没到天启七年中秋,三弟靳一川也办完了京外的差事回到京城,十月沈炼出狱复职,兄弟三人时隔许久又在镇抚司碰头。
十月,距离三人接下刺杀魏忠贤的任务还有不到两个月,即便他们当时各怀心事,又总为钱所困,但至少三人都好好活着,能喝酒能谈心。沈炼怎么会想到,那短短月余的光景是自己今后再也不忍回想的快意和自在。
“沈炼,留一下。”
方才想到卢剑星和靳一川,沈炼有些走神,当他听到冯指挥使喊他名字时心下一惊,立即面对长官站定,“大人,有何指示?“
指挥使摆了摆手,随行的其他锦衣卫和狱卒立马心领神会,列队离开了。沈炼屏气凝神,他知道锦衣卫内部许多密令都是挑在避人耳目的地方传达,不知这回冯大人有何事要他办。
待脚步声消失后,冯大人才缓缓开口,“沈总旗,我听人说上月你在德胜门表现很神勇啊,那天呢,正好死了一个百户,位置空了就得有人坐——“
沈炼没有多余的表情,诏狱可不是一个宣布提拔晋升的好地方,他保持着行礼的动作,等着锦衣卫首领的指示。
“听说你也在这狱里呆过?”冯大人突然话题一转,侧身看着沈炼,挑起一边眉毛,语气倒甚是轻松,“我呢,前俩月才从刑部调过来,对司里的事儿知道的不多。”
沈炼不知道指挥使大人葫芦里埋的什么药,只好说,“回大人,卑职两年前的确犯了错,在这狱里关了两个月,但有幸得了陛下赦免,还教我重新穿起这身官服,沈某不敢怠慢。”
沈炼说的是实话,两年前他能从诏狱里出来,全靠崇祯皇帝抬手。吊桥前那一战是夏末,离开诏狱时京城的秋叶还没落,那段时间处在改朝换代的节骨眼上,朝廷上下乱作一团,连对狱内囚犯惯例的审讯都没怎么执行,加之入秋后的天气干爽宜人,沈炼竟然没受多少罪,出来时连伤都好了大半。
指挥使哦了两声,挠了挠鼻子,“没事,惹了阉党嘛,现在时代已经变了……听说当时全城通缉你和一个南司的锦衣卫,你俩跑到沂山才被抓,还挺能跑。”
南司的锦衣卫说的自然是裴纶。沈炼皱眉,没有回话。
“你和他熟吗?”冯大人自顾自说下去,语气仿佛是在街头巷尾与熟人谈起八卦,“据我所知他以前在南司挺有名的,就是没你命硬。”
沈炼眉头皱的更紧,这个问题他还是没法回答。在狱里的那一季,沈炼常想起裴纶,京城到山东的逃亡不过十几日,他们同生共死一遭,战场上下都默契得太过头,以至于到了最后,沈炼力竭前瞥见那人没点燃的烟锅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好像还没来得及真正认识这个人。
当年秋天,从狱里出来后沈炼也曾心存侥幸,他在镇抚司收缴武器的库房发现了裴纶的棍夹刀,但狱卒说那日诏狱就进了沈炼一个活的,沈炼后来又去了趟南司,亲眼看见裴百户那块被回收了的划了线的牙牌才死心。
久违地想到那位圆脸的南司百户,沈炼的脸色更沉,说,“不熟,但他最后送命主要还是怪沈某行事太没分寸。这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冯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回话里带刺,但指挥使大人只是略显惊讶的抬了抬眼,笑道,“早听说你不简单,那时是陛下亲口嘱咐要放了你,现在又……啧,罢了罢了。沈炼,昨晚陛下在宫里宴请百官,席间点名要你去杭州寻一女子,明年上元节之前带她进宫,那时便给你升百户。”
“陛下要北斋姑娘进宫?”,沈炼惊诧,“是要……是要娶,还是立后……?”
“官家的事,你我都不必打听太多。陛下叫你去杭州你去就是了。”
指挥使对这女子不感兴趣,帝王红粉而已,更何况现在内阁里已经全是东林党人,在年轻的天子看来,阉党已除、江山稳固,把老相好接进宫无可厚非。
沈炼自觉失言,忙不迭行礼说,“下官得令,明日启程,谢过冯大人提携。”
“且慢,”指挥使又一挥手,表情忽的严肃起来,“沈炼,接下来才是正事。无常簿带着吗?”
“册不离身。“
“好,都察院的张都堂托我问你,两年前和你一道被通缉的那个锦衣卫,当时搜身抄家都没找到他的无常簿,你可知在何处?。”
沈炼吃了一惊,指挥使口中的张都堂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万历年间就任至今已历经四代皇帝,和他同级的同僚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没留下任何被新皇清算的把柄,不是东林党但也从未依附于魏忠贤,这样的大人物,此刻竟然询问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还是已经死了两年多的——无常簿的下落?
“卑职不知,兴许是两年前丢在出城路上……”沈炼忖度着,拿不准张都堂的意思。
见沈炼迟迟给不出想要的答案,冯指挥终于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压得更低,说:
“张都堂说,当时你俩放跑了的那姑娘……你管她叫什么?北斋,就是陛下此番要见的人,那册子只能在她手上。”
前半句说得没错,但后半句着实让沈炼吃了一惊——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沈炼刚要否认,却被指挥使抬手制止,冯大人继续说道:
“我呢,还想在这官场里混,张大人是我的同乡,他的意思是,那册子得攥在手里,不能给今上瞧见。话说的够直白了吧?”
沈炼记起来了,当初逃出京城前的那个雨夜,裴纶曾说过他手里有都御史大人的黑账,可以以此胁迫张都堂帮他们,沈炼当时以为也是私通逆党之类,更不愿牵连北斋,但如今看来,这“黑账”的能量远在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