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什么样一笔黑账时隔两年还能让堂堂都御史大人忌惮至此?
不,如果这两年来张都堂一直有此顾虑,即便不知道北斋具体身处何处也早该派人去杭州寻找,可见找无常簿的念头是最近才有的,那……是何事引发了他的担忧?最近的大事无非就是皇太极率军入关围困京师,袁督师和一众辽东官员因此入狱——
电光火石间沈炼突然明白了过来,对袁崇焕的三司会审定在来年正月十六,提审袁崇焕必然拔出萝卜带出泥,前两年辽东捷报频传时没有所谓,但月前的大败震撼朝野,所以,无常簿上记录的所谓黑账很可能和天启年间的辽东防务有关,至于具体是什么,怕是只有张都堂本人和裴纶知晓了。
“卑职明白了,看来都御史大人以为,裴纶的无常簿在北斋手里,大人不想那册子同北斋姑娘一起进皇宫。”
冯指挥使几不可见地点了头。
是的,这才是锦衣卫指挥使选在诏狱秘密传令给沈炼的真正原因。昨日崇祯皇帝宴请百官时当众点名要北镇抚司总旗沈炼去杭州接一姑娘进宫,同在宴会上的张都堂稍一寻思竟吓出一身冷汗,他是少数知道两年前皇位交接始末的官员,他本以为皇帝陛下与其登基前相识的红粉会老死不相往来,却没想到年轻的天子其实一往情深,同样——朱由检也不会想到这位多朝元老此时此刻的恐惧究竟有多强烈。
其实张都堂和冯指挥都完全没必要担心,因为沈炼是亲眼看着那本杏黄色封皮上又是镂空雕花又是刺字的精致过头的无常簿被它的主人扔进了大运河,三岔河口扔的,现在估计已经沉在渤海了……但张大人素来多疑又谨小慎微,又怎么会相信区区一个锦衣卫总旗的话呢。
“大人如何能断定它在北斋姑娘手上?万一裴纶的无常簿两年前就已经遗失,卑职只怕寻不到那册子却被张大人误会是卑私藏,还望大人明示。”
因此,尽管这是一句很危险的话,但沈炼也必须说。北斋现在已经算是皇帝的女人,未来的帝后,张都堂自然是不能动,但那册子上的东西显然足够有分量,谁能保证他不会雇些道上的人拦路堵截,到时候北斋出事皇帝陛下也只会怪沈炼保护不周。
自己的命没什么好珍惜的,但他实在不想再牵连别人了。
然而冯指挥没有理解沈炼的暗示,他听罢竟然冷笑一声,“你不敢私藏,张都堂早调查过你,你身手了得,也不追求钱财功名,自以为在京城已经无牵无挂……但人活在世上,谁又能真的没有牵绊?你每月的饷银都拿出一笔往苏州寄,每季还都有一只南方过来的鸽子给你送信,还有,城南卢家的寡母也是靠你的俸禄吧?若我们想动手——”
一阵寒意让沈炼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做了这么多年锦衣卫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群人的行事风格,大哥卢剑星的母亲不能不管,但被冯指挥拿来威胁的另两件事……沈炼自以为谨小慎微,每次往苏州寄钱都是托不同的人,而北斋来信他更是阅后即焚,没想到还能被轻易要挟。
“卑职若找不到册子只罚我一人便是,别牵连别人。”沈炼说。
“只罚你?陛下找锦衣卫办事,人不能按时接回来我也不会好过。”冯指挥使别开目光,“沈炼,张大人必须亲眼见到那册子,他烧了也好撕了也好,如何处置是他的事。”
“明白了。”
“好啦好啦,”指挥使点点头,又恢复了刚开始的轻松语调,“今儿下午就放你半天假不用回衙门了,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临走前,冯大人拍了拍沈炼的肩,最后说,“女人带回来给陛下,册子带回来给张都堂,你升个百户,皆大欢喜,多好?”
沈炼留在原地,待指挥使彻底走远了,他才终于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从诏狱里出来时已经过午,京城难得放晴,沈炼在冬日的阳光下站立片刻,狱中沾染上的寒意才总算化解。
一个死了两年多的南司锦衣卫竟然还有能量让正三品的指挥使在阴冷刺骨的诏狱里遮遮掩掩词不达意的说了小半个时辰,沈炼还是挺佩服的,要是裴纶还活着的话,凭他的机灵和本事,现在说不定已经爬到更高的位置了。
沈炼转头望着南方的远天,在心里暗骂这短命鬼当初还不如真把册子给北斋,现在好了,上哪去找?
然而,无论无常簿的事情如何,沈炼知道自己只能路上再想办法,眼下刚进腊月,大运河北段已经结冰,冬季路不好走,再怎么快马加鞭也得十几日,回京时带上北斋或许走的慢些,许要将近二十天,这样一来一回,一个多月,万一路上再有什么事端,上元节之前可赶不回来了。
沈炼不想耽搁,但鬼使神差般,回家之前他又转头去了趟镇抚司衙门。
走过二道门,穿过回字雕花的长廊,沈炼推开了西侧的第三间库房的木门,那里是存放锦衣卫收缴物件的地方。
沈炼在库房里翻了半天,才从某个角落的木箱里捞出那把暗金色的长柄武器,他掂了掂,手腕带动着一转,竟在库房逼仄的空间内掀起一股气流,午后阳光从小隔窗射进来几缕,灰尘被映成金色,在棍风里飞舞又簌簌落下。
握着乌金棍,沈炼片刻愣神,说不清自己为何突然决定要带上这把棍刀南下,也许只是太想找到裴纶的无常簿而期待着同属于一个主人的两样物件能在冥冥中相互吸引,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今日被迫回忆太多往事,原已模糊的故人的样貌神态重新鲜活了起来。
从第一次与裴纶打照面到到沂山吊桥一别,两人相处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没有半个月。
沈炼对裴纶的初印象实在算不上好——估计对方也一样吧?那时对方笑着打招呼,嘴里还嚼着点心,却毫不掩饰地释放着敌意。
然而,当沈炼知道了敌意的源头为何时,他就已经没法再讨厌裴纶了。那天裴纶收起了笑,把朋友的名字摆到明面,怒意翻涌却难掩悲哀——殷澄死得憋屈,纵然锦衣卫的生存之道从来如此,没有教育好下官沈炼也自认难辞其咎,所以面对着为死去的朋友诘问自己的裴纶,沈炼只能沉默以对。
沈炼不清楚裴纶对他的态度转变不是因为那句“殷澄也是我朋友”,但事实就是,若没有裴纶,估计出不了北直隶就得被抓,更别提让北斋全身而退了。
朋友,朋友。两年前,狱中的沈炼曾想过很多次,逃亡之路走到了最后,裴纶一定也拿他当了朋友吧,不然为什么放着活路不走非要同生共死?
一个能为朋友做到这份上的人,锦衣卫上上下下也没有几个,原本不太待见那位南司笑面虎的卢剑星后来听沈炼提起那段逃亡时都评价说:“以前我只知道那人精得很,倒是没想到他能这么仗义,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沈炼想,如果他命再硬一点,或者断桥前别那么拼命,也许现在还能在白日底下见面。至于初见时裴纶说以前在北司见过他,沈炼全然不记得,连同很多其他事,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机会再重提了。
沈炼带着乌金棍回到家时是酉时,正赶上崇祯皇帝的贴身太监登门传皇帝口谕。
口谕内容与上午指挥使在狱中说的基本没有分别,只是着重强调保证姑娘安全,又说接上人之后去南京礼部报道,还指了两名下官与沈炼同行,一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驿卒,姓李,精瘦、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另一人是个年轻的南司小旗官,手上竟还拎着一袋枣花糕,名叫梁远——冯指挥使指派的。
“沈大人,您别怪小人啰嗦,现在世道不太平,大人路上请务必小心。”王公公说完又递来一封文书和金雕腰牌,说等接上了人,拿着这皇帝信物去南京礼部报道。
沈炼一一应下,但王公公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四下环顾,似乎还有话要说,沈炼把他单独请进内院,他才开口:
“沈大人,内阁大臣们对陛下昨日当众宣布接妙玄姑娘进宫这事多有不满,实不相瞒,其实,其实今年九月陛下就曾私下遣人去过杭州,秘密派遣,并没有通知给沿路的各府,结果……那几人十天出头就音信全无,小的叫人去问沿途驿站,最后有记录的地方在淮安府……小的不知道是何方势力动的手,但这次陛下当着百官的面说要姑娘进宫,想来也是为了给他们压力。”
看来此行比预料中更险,王公公这是在明明白白地提醒他,院门外的两人:已过知天命的老驿卒,或者指挥使特派过来的年轻锦衣卫,不一定可信。
是,如果不是再无人能信任,年轻的天子也不会指名道姓让沈炼去杭州,估计在他心里,保护北斋这件事上,没有人比沈炼更上心吧。
“原来陛下早就已经想着把北斋姑娘接回来。”
“正是。陛下登基已有两年多,这两年来陛下早朝晏罢,励精图治,日夜操劳国事,但小的知道,陛下一直对妙玄姑娘朝思暮想……有姑娘在身边,陛下才能心安,陛下心安了,大明才能繁荣昌盛。”
王公公加重了大明两个字,沈炼心中却没什么波澜。崇祯皇帝作为国君,远比他的木匠哥哥勤勉得多,但治国需要的不止是勤奋,如今国内多地饥荒,北方金人虎视眈眈,可谓内忧外患,崇祯帝的确不是昏君,却也远远谈不上雄韬武略,他还年轻,只是留给他成长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当然,皇帝如何,不是沈炼能评判的。
王公公回宫了,沈炼在院口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又和两个下官交代明日天亮时永定门出发,便回到屋内打点行囊。
沈炼打算轻装上阵,吃住都在沿途驿站解决,随身的东西有只几样:勘合,驾帖,锦衣卫的银字腰牌,王公公给的信物以及写着“南京礼部堂官亲启”的皇帝密折。
至于武器……沈炼往包袱里揣了一把短刃,又拿过父亲那把绣春刀,拇指蹭过刀鞘皮革——刀鞘是上个月砍了几个金兵之后刚换的,他紧了紧鞘耳上的扣带,最后,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下午从镇抚司带回来的棍刀上。
屋内烛火摇晃,映得那把乌金棍熠熠闪光,仿佛是嗅到旅途上的血腥气般兴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