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开始,沈炼就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先是喉咙刺痛,吞咽时如同吞刀子似的,一日后疼痛扩散到整个脑袋,偏偏一路上都是些离城镇有些距离的破驿舍,根本休息不好,第四天夜里抵达沧州的驿时沈炼的头痛已经变得难以忍受。
老李说沈炼这是不久前才伤愈,又接连几日在马背上吹风,受了风寒。
沈炼经常受伤,风寒倒没得过几次,他勉强吃了几口干粮,又接了老李的药囫囵吞下就去睡了,意识混沌之际还觉得有些羞愧,寻思着骑马赶路而已,天命之年的老李都没事,他自己一个血雨腥风里爬出来的锦衣卫倒是病了。
转天清晨情况没有好转太多,沈炼被叫醒时感觉头重脚轻,走路像是踩棉花,身上没什么力气,头疼倒是减轻了,于是几人还是继续顺着着大运河沿岸的官路南下,一路颠簸,沈炼觉得胃和大脑都绞成一团,终于抵达德州驿时,沈炼几乎是从马上跌下来的。
德州卫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地处北直隶和山东的交界处,虽只是济南府治下的一个州,却有正卫和左卫两个卫所,都是为养兵屯田和保障漕运而设,永乐初期的德州城更是一座只有军户没有州民的卫城,到了一百年后的正德年间才有百姓在城内生活,至今仍是州卫同治、军民同城。
两百年前,永乐皇帝朱棣迁都北京,催生出繁盛的运河经济,三千多里的波浪如同流动的黄金,运河沿岸各州道府无不获利,依运河而建的水马驿站不在州城内,而在西北数里外的大运河东岸,四大漕运粮仓之一的——北厂,归德州卫所辖,直属后军都督府,查验漕运钱粮的盘粮厅也设在此。
每年的征粮期间,北厂都热闹非凡,运河上舟樯如林、沿岸商户鳞次栉比、人烟密集。不过,此时是深冬,这里的大运河夜晚时会冻一层薄冰,天亮后化开,因仍有大量浮冰,漕船无法通航,北厂也不复春夏那般热闹,但这里仍生活着大量军民,北侧建有城门似的高阁,街内的饭馆、药铺摩肩接踵,盐厂、戏园一应俱全,完全就是一座小型城池的样子。
沈炼几人过了城门时天刚擦黑,北厂内户户点灯,街道上商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嬉笑闲谈不绝于耳。但沈炼没有余力去细品这阔别几日的烟火气息,他往驿馆的长凳上一坐,左手撑着桌子,右手用力揉自己的眉心,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让老李去验符牌的指令。
驿馆在北厂街最西侧,紧临大运河。驿站旁边是数座官府衙门,包括兵部直属的漕运公馆,济南府的兑粮公馆等等,到了晚上放衙后,这里就成了整个北厂最清静的地方。
老李验了符牌回来,转头对梁远说,“梁大人,你把沈大人扶上去休息吧,小的去街上的医馆找个大夫来。”
驿馆安排的房间在二层最西侧,年轻的小旗官半拖半抗地把沈炼弄上了楼,进屋后立刻发现驿馆墙壁竟有壁炉,他十分感动,心想还是大城市好,连续住了几天四下漏风、放个火盆了事的破驿舍和递运所,今天终于能睡个整觉不被冻醒了。
梁远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年幼时,他的父亲和伯父都从军,军饷足够供一家人生活,然而在梁远十三岁时,父亲在萨尔浒战死,生活骤然拮据起来,好在两年前伯父在辽东跟着袁崇焕立了功,把梁远保进了锦衣卫镇抚司当差,一家人的生活才又有了起色。锦衣卫不是什么美差,但梁远本人亦没有大追求,在锦衣卫中不出头不惹事,到手的俸禄够养活自己和家人在京城生活就行。
今时不同往日,遥想洪武年间,锦衣卫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怀绝技,可到了两百多年后的今天,这个组织倒成了个鱼龙混杂的杂牌军,梁远就只是其中一个只想过日子的小人物。
因此,五天前,冯指挥匆匆忙忙地找上梁远,让他去杭州出趟公差的时候,梁远本人也非常惊讶。那天临近酉时,已经放了衙的梁远先去了趟城东,赶在点心铺打烊前买了几块妹妹吵着要吃的枣花糕,家在城西的他回家路上又经过了锦衣卫南镇抚司衙口,正巧被快步冲出来的冯指挥使撞个满怀,在梁远行礼时,指挥使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开口便问:
“梁小旗?你是南司的吧,裴纶认识吗?”
“梁远,你是南司的,认识裴纶这个人吗?”
就在梁远鼓捣壁炉的时候,身后的沈炼突然问出了和冯指挥使几乎一样的问题,梁远惊讶地回过头,只见年长的锦衣卫靠在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脸色比冰块还冷,声音倒比刚才在楼下时有力气多了。
“我到南司当差还不到两年,没见过裴大人,但裴大人在南司有名的很,弟兄们都听过。“梁远说。
五天前,他用同样的话回答了冯指挥,对方的眉头紧皱仿佛能夹死蚊子,二话不说就拉着他往皇城走,那时天色渐黑,冬夜展现出它无穷的压迫感,黑暗层层叠叠砸下来,砸得梁远这个老实人晕头转向,拼命回想近日来是不是犯了什么忌惹了什么官,好一番定神才听到指挥使说“有个紧急任务”,催着他先去皇城外等王公公,然后跟北司的总旗沈炼一起走一趟杭州。
“是吗……”沈炼停顿了一下,继续问,“裴纶是我的……朋友。南司的人都怎么说起他的?”
小旗官愣了半晌,想到同僚们把那位裴大人传得神乎其神,又是圆脸阎王又是城府极深的笑面虎的,还听说此人手上捏着数位朝堂高官的小辫子,锦衣卫内外都没人敢惹,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稀奇古怪的传言,这样的人……居然和这么个不苟言笑的冰坨是朋友?
不过,一路上沈炼脸上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而那个驿卒老头说话又常常一半是惶恐一半是谄媚,几天下来没人和梁远说话解闷,给年轻人憋的够呛,于是此刻他也不管那么多,把道听途说的那些关于裴百户的传闻一股脑全说了。
这时炉火已经被点了起来,暖意充盈了整个房间,在柔光的描摹下,沈炼的神情也不似刚才那般冷峻,脸上甚至有些似有若无的笑意。
不多时,话题在京城哪家点心铺最好吃和梁远十五岁的妹妹间转了个圈——年轻的小旗官好一会才听出这是沈炼在探他的底,但他不以为意,不觉得这是说不得的事。
最后,话头又回到了曾经的裴百户。
“对了,沈大人,”梁远最终还是没克制住好奇心,问到,”卑职听说,两年前,好像是因为惹了阉党,裴大人和一个北司的百户被全城通缉,一路被追杀到山东,那个北司的百户该不会就是——”
“对。”沈炼干巴巴地答,“是我。”
“那,那裴大人还真是挺可惜的,毕竟后来没过多久阉党就覆灭了,所以,那个……两位大人当初是做了什么事才被魏阉盯上的?”
听了这话,沈炼侧过头来看了年轻的锦衣卫一眼,很快收了目光,转而去盯着房门,语调骤然冷了下去:“你倒真敢问,但谁说我们只惹了魏忠贤?”
沈炼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让梁远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注意到此时的沈炼竟弓背叉着腿坐着,全然不见一点病态。
梁远没来得及惊诧,就听到屋门传来响动。门落了锁,屋外的人没能打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是老驿卒的声音,“两位大人,我把大夫请来了。”
怪异之感沿着脊柱蔓延,梁远站起身,本能地握住佩刀,双眼紧盯着房门。
沈炼吹灭烛火,廊灯在房门缝隙下竟投出数个晃动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