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在京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父母亲人早已离世,结义的兄弟死了,两个爱过的姑娘一个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后、另一个怀着对自己的恐惧在苏州隐姓埋名地生活,仿佛所有沈炼信任过、依赖过,爱过的人,一个不剩地都消失了。
无数次,沈炼整夜无眠,他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如果当时不拿魏忠贤金子,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和魏忠贤做了交易后立刻和兄弟坦白呢?如果不自作聪明地去找那个肥头大耳的张百户要调令呢?如果“林冲夜奔”后直接投靠韩首府呢?再不济和兄弟坦白之后直接拉他们出城不去教坊司了呢?
结局会改变吗?可能并不会,赵靖忠说的没错,从被他盯上的那一刻起,沈炼三人面对的就已经是死局了。但沈炼根本没法不自责,事实就是他当时做出的每个决定都只把他们兄弟三人推向更深的绝境。到头来沈炼自己独活,甚至官都没丢,这对他来讲又何尝不是一种严酷的惩罚?
“——最后,有人和我说赵靖忠要出关降金,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去亲手杀了他。”
崇祯元年是沈炼真正意义上孤身一人的第一年,从关外复仇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沈炼都过的浑浑噩噩,放任自己沉沦在愧疚和悔恨之中,直到所有情感都被耗尽,心中徒留一片空洞,那只每季从杭州飞来的鸽子,某种意义上是还拉着他的最后一根线:北斋的画是最后能证明他的存在还有意义的东西。
讲完那场最终要了卢剑星和靳一川命的刺杀任务的始末,以及自己的心路历程,沈炼长舒了一口气。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头到尾再回忆过天启七年最后发生的事,好在那些最尖锐的痛苦已经磨平,京城这座炭灰色的囚笼彻底断绝了沈炼所有的念想。最后,沈炼对梁远说,“所以我只是不想再回京城,当时确实没考虑过你,对不住了……但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就算是为了北斋,杭州也还是要去的。”
小旗官赶紧点点头,他没想到自己的问题竟然让沈炼把魏忠贤倒台的始末全讲了,他只知道崇祯皇帝即位后立刻下令铲除阉党——天下苦魏忠贤久矣,这是好事,但政令的执行者终究只是凡人,在皇帝、东林党内阁和阉党残党的斗争中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没想到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朱由检只管阉党除没除,蝼蚁的命谁会在乎呢?”走在前面的裴纶停住了脚步,转身面对着对方。
“是啊。”沈炼看着自己的手,再次回忆起落雪的院子里三弟靳一川和雪一样冰冷的体温,“当时还不如让一川跟他师兄走,好歹还能活……我是真的怕了,后悔了,好像只要是沈某的朋友都没个好下场。”
裴纶看着沈炼低垂的眼睛久久无言,对方明明生得一副剑眉星目的好皮囊,可那双曾经盛满热烈的英气又柔情似水的眼睛,如今却只剩下无边的麻木。
沈炼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他虽不善于表达情感,却不是一个薄情的人,恰恰相反,沈炼有种追寻感情的本能,如同树根对水源的渴求,一次次驱使他把一颗心、一条命完完整整的捧出来,无论是兄弟情义还是露水情缘,不把事做满他就无法自洽,甚至可以说,沈炼的前半生,就是靠那些“感情”活着的。这样的一个人,命运夺走他为所爱之人“付出”的欲望,就如同抽走了他的魂魄,让他和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分别。
此时此刻,面对这潭死水,裴纶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他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不及卢剑星和靳一川——搞不好殷澄都排在自己前面,但他必须要向里面扔一颗石头。
“沈炼,既然你说到了朋友,”
裴纶酝酿了一下情绪,刻意加大了音量,手里的火把都跟着晃了几下,“我刚才就想说,我他妈在杭州等了大半年都没等来你一封信,原来是裴某够不上当沈大人的朋友啊?”
“杭州?半年?什么时候?什么意思?”这下轮到沈炼震惊了,眉尾都快挑到发际线,但震惊之余,他也听出了这句饱含怒意的质问最浅显的言外之意,是对他刚才没问出口的问题最直白的回答——是朋友。
“……北斋不是给你写信了吗?你应该记得什么时候收到第一封的吧?”
沈炼很轻易地回忆起了那一天。那是天启七年的初冬,清晨,绑着蓝绸带的信鸽落在沈炼窗前时,他正要出早衙,当时的他还不知道,再过不久新任东厂提督赵靖忠将在锦衣卫衙门给他们三人下达追杀魏忠贤的指令。
和此后的来信一样,这第一封也是一副小画,画上是穿着黑衣的锦衣卫站在山水之间的背影,落款是"妙玄于杭州",沈炼很快明白这是北斋在向他报平安。保险起见,那幅画也被沈炼烧了,不过画上内容他记得清楚,后景山中有一座寺院——灵隐寺,右侧则是一片湖——西湖,这是在告诉沈炼她身处何处。
面对沈炼不明所以的目光,裴纶揉着自己的眉心,说到,“你就没想过她怎么知道你出狱了吗?后面的信你肯定也都看过了啊,飞回来的鸽子的信筒是空的。”
“对啊,但是后面的不也都是画吗……”沈炼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他想起了一件事,收了第一封信不久他就被卷进了崇祯和魏忠贤的斗争之中,这场斗争以崇祯的胜利收尾,但在崇祯看不见——或是刻意忽视的角落,还有那个降金的东厂提督赵靖忠,崇祯元年的上元节前后,那时的沈炼几乎失去了一切,当丁修告诉他赵靖忠的行踪时,沈炼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满腔仇恨就和丁修一起出了关。
就是那一天清晨,鸽子送来了第二封杭州的来信。
“呃……好像是有一封信,崇祯元年上元节来的,我当时把它拆出来但实在没心情细看……后来从关外回来,也没再想起这事。”
沉默一瞬,两人都难以置信地瞪着对方。
“你、你你你说什么?!偏偏就是第二封你不看?!亏得我让还北斋画了东西暗示我和她在一块儿呢!”裴纶一下子炸了毛,几乎要扔了火把冲上来提沈炼的领子,而沈炼也不甘示弱地回吼,“我从诏狱里出来以后就去南司查过的,谁他妈能想到你命这么硬啊?而且谁让你挑那么个好时候!换谁都没心情看什么山水画吧!”
两人僵持着,一旁的梁远左看右看,突然呈恍然大悟状一拍脑袋,用这一声滑稽的脆响给这场长达两年的误会画上了句号,而沈炼也终于问出了从一开始就最想知道的问题:吊桥一战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继续往前走吧,边走边讲。”裴纶说,勉强平复了情绪,重新转头向前走去。
“裴纶,”在对方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之前,沈炼又叫住了他,”虽然有点晚,但知道你还活着……我很高兴。真的。”
被喊住的人动作一滞,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时间回到天启七年的夏末。
彼时还是信王的朱由检和魏忠贤短暂合作,下令把宝船案的知情者斩草除根,于是陆文昭死了,丁白缨也追随师兄而去,但沈炼只是力竭昏迷,当场便被魏忠贤的人押进了诏狱,断桥之前只留下一地狼藉。
裴纶重新找回意识时,最先听到的是油脂在烈火中燃烧时的破裂声,这是焚烧人体的声音,裴纶很熟悉,于是他霎时就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