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王公公,他正带着人把断桥前面那些死人全给烧了,估计是发现了我还有口气,就把我留下了……王公公在朱由检年幼的时候就跟着他,现在整个皇宫里朱由检最信任的人就是他了。
“然后,这太监直接把我带去了信王府,朱由检听说你和我都没死可是气的够呛,但是你当时在诏狱里,他那时还不是皇帝,管不了诏狱的事。再然后,等我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就问我觉得北斋会去哪里,他是真的不想让北斋死的,但碍于东林党和魏忠贤的对立关系,他可不能和九千岁提这茬啊。
“于是他就让我去找,还说一定要保证北斋安全,说的可真诚啦,什么‘哪怕她恨我也没关系,我现在只要她平安’,什么‘我登基之后一定接她回来’……当时天启皇帝已经病重,谁都知道改朝换代那一天已经不远了,我还能不听新皇的话吗?
“我记得她路上说过,如果逃出去了就去杭州,所以我就先去了杭州。哎,北斋这小姑娘也真够天真的,她这么个危险的身份也不知道藏一藏,随便找个收画儿的店家一打听就知道她人在哪了,再然后我给她找了新的地方……啊,当然,用信王给的钱。
“这样折腾了小半个月终于安顿好了,到了九月下旬我启程回京城复命,结果路上听说天启皇帝驾崩,信王果然登基了,我当时还挺高兴的,因为朱由检这小子登基之后肯定要大赦,估计你也能放出来。
“回到京城已经是十月中旬,王公公在皇城外面见的我,当场给了仨瓜俩枣的赏钱之后就打发我走,让我别再回来了。哎,真他妈行,我一个伤员累死累活给他满世界跑,活儿干完了就撵人……”
听裴纶一口气讲到这里,沈炼有些入神,他回忆着,天启七年的十月中旬,自己应该已经降职重回北司了,于是忍不住问:“你当时怎么不来找我啊,我那时已经出狱了。”
“谁说我没去啊,但是……呃,但是你当时不在,总之王公公让我当天晚上就赶紧搭商船出城,他找的那条船是回杭州的,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就又在大运河上漂了一个月才到杭州,正好告诉北斋你复职的事,她听说你没事也挺高兴的,寄了画给你,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炼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时间。若昼夜不停航,走完运河三千里的极限速度是十一天,但普通商船则昼行夜停,还需要在沿岸州道府停靠查验,和岸上商人交换货品,慢一点的走上一两个月也正常。裴纶十月中旬启程返杭,临近腊月到达,信鸽从杭州飞到京城只要不到五天,算下来和沈炼收到第一封信的时间对的上,但沈炼却仍问到,“你是不是没说实话。”
裴纶显然没接住沈炼的话,他回头看向对方,不明所以地说,“裴某现在哪敢跟锦衣老爷撒谎,句句属实呀。”
“油嘴滑舌。”沈炼叹了口气,“我是说,你回京城复命的时候真的找过我吗?”
“你……哎呀,那个时候魏忠贤还没倒台呢,要是让厂卫的人看见我就完了,沈大人好不容易复职,万一牵连了你呢。呃……再说,我要是没去找你,当时离杭带着的聪明鸽子怎么认得路呢?*”
沈炼对这个答案不算满意,向来巧舌如簧的前锦衣卫说话时却打了两次磕巴,直觉告诉沈炼对方还藏了事,但他也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让裴纶继续讲那以后的经历。
“然后,然后北斋又打算给你寄画,就当报平安呗,第二次的时候春节刚过,我让她多画个烟杆或者写写字,告诉你我也在杭州——所以我才说等你半年嘛,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觉得你根本没把裴某当回事呢,谁能想到你小子压根没好好看啊!虽然我也没想到杀魏忠贤这种活儿落在你们头上……总之我在杭州一直住到元年三月吧,魏忠贤自尽、阉党覆灭的消息传到杭州,我就寻思着也不能一直赖在杭州花朱由检的钱呐,况且杭州的伙食实在是一言难尽……”
“等一下,你在杭州的时候不会一直和北斋住在一起吧?”
裴纶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我住城里啊,只是偶尔去确认一下她的安全,皇帝的女人,我哪敢有什么想法……倒是你,我得提醒你,不管你俩之前睡没睡过,这次接上人家姑娘之后可不能再——唔唔!”
沈炼赶紧打断了裴纶,方式是直接冲上去从后面捂住裴纶的嘴。这一路上不该给梁远听见的信息实在是够多了。
“妈的,你不做锦衣卫之后怎么跟殷澄似的,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沈炼压低声音怒道,“不用裴大人费心,沈某早就已经断了念想了,和我这种人亲近的人注定薄命,我可不打算再霍霍别人。”
裴纶干笑两声,低低咕哝一句,“也不见得吧,我这不是命挺硬”,又转头对许久没开口的小旗官说,“小兄弟,你今天听到的这些,回京城之后最好半个字也别提,否则沈大人要你好看哦。”
梁远点头如捣蒜。他这个品级的锦衣卫,和一个普通缇骑也没太多的区别,对于这样没背景没后台的小官来说知道的太多反而没有好处,比如他不该知道崇祯皇帝上台前是如何示好魏忠贤骗来其支持的,也不该知道同年魏忠贤倒台的始末,更不该知道自己此行去杭州接的女子就是三年前的信王为搏得魏忠贤信任而亲口下令诛杀的弃子。哪怕草根如梁远当然也明白帝位之争自古就容不得儿女私情,但万一哪天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喝酒时不小心对皇帝的背信评头论足,别说官服要丢,估计脑袋都留不住。
此时,三人距离德州城已经不远了,裴纶快速说完了离开杭州后的两年里多次往返青州老家和江南的经历,还不忘评价一番哪处的地方美食最合胃口,絮絮叨叨了半天,走在后面得沈炼几乎能想象到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隐隐触动——这么有活人味儿的对话,好久不曾有过了。
“后来呢,也就前两个月吧,我听说了皇太极入关,北方死了很多人,就赶紧回老家看看……所幸我阿姐和她的俩崽子*都没事,再后来就是受人所托来德州寻人,正巧赶上了你们。”
听裴纶提起了皇太极围困京师的事,沈炼告诉了他上个月锦衣卫也抽了些人去守德胜门,又说京城虽然守住了,但大明北方防御空虚,谁都知道他们早晚还会回来。最后,沈炼半是认真的补了句,“我还想着,这次没死成就等他们下次来再多带走几个。”
“哈……假如有一天他们真进来,我也是宁愿去死也不要留那丑头发的,”裴纶没有回头,但语气严肃了一些,“但是沈兄啊,无论如何生死都是大事,趁现在还是好好活着。”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一段上坡,四壁变得宽阔,用砖石铺成的墙面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预示着他们已经抵达了道路的终点。
沈炼屏息凝神,忽觉头顶隐约传来乐曲之声,再仔细辨认似乎还有女子轻柔的歌语,不禁问道:“喂,这上面不会是个……”
“轻烟楼,这可是全城离纱帽巷最近的妓院,相当于德州的教坊司。哎,也不知道是先有这偷粮的密道才往上盖一个秦楼楚馆呢还是反过来,总之要是想掩人耳目做些什么,没有比妓院更合适的地儿了。”裴纶笑到,“上去之后别再黑着个脸了,哪有这样逛窑子的,太可疑喽。”
* 认路的鸽子是我胡诌的,一般是认A地的鸽子被带到外地去能飞回A地,并没有文中这种养在B地,去一趟A地就能认识并飞过去的,请把这只超自然鸽子当做这个宇宙里的正常现象吧
* 裴姐是私设,大概15w字之后会出场吧(远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