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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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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裴纶的棉衣,环顾四周却不见他本人。主殿外,北厂的巡捕们正列队候着,小旗官梁远坐在石阶上,见沈炼醒了赶紧迎上来,没等沈炼开口就说,“裴大哥说他去办别的事先走了,等咱们从衙门出来再见。”

梁远昨晚没见到丁修,还以为靠着两位锦衣卫前辈就解决了杨捕头,看沈炼的眼神都多了好几分敬佩。

沈炼没和小旗官解释,估摸着早衙时间也快到了,便叫来几个巡捕抬着杨捕头的尸首去了州府。

驿卒老李一早就在衙门外等着,见到沈炼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乞求留他一命,沈炼心烦的很,但考虑到他们后面的路上确实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驿员引路,昨夜某种意义上也是靠他找到的丁修,算是将功补过,便没再为难老李,让他去城里打听一下有没有从这里到济南府的马车。

起初,州府的人见京城的锦衣卫带着卫衙捕头的尸体进门惊得面面相觑,但和沈炼猜测的一致,皇帝的密折和锦衣卫腰牌足够推动州衙把昨夜的烂摊子摆平。沈炼不打算找郑千户麻烦,毕竟崇祯皇帝现在已经不再信任东林党内阁,要是现在把郑千户的事捅出去,只会加剧皇帝和内阁的矛盾,给沈炼自己引来更多麻烦,因此在最终上报朝廷的文书中只留下了“德州卫衙捕头杨彪私自处决犯人,妨害公务,拒不认罪,由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沈炼、小旗官梁远就地正法”的记录。

这一日是个无风的大晴天,巳正十分沈炼带梁远走出州府衙门,见到白灿灿的日光抛洒下来时,颇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州府斜对着喧哗角,那是南门内大街和州署街的交叉口,也是整个德州城最热闹的街市。此时街上烟火气正盛,空气中飘散着烤鸡和其他吃食的香气,沈炼想到从昨夜开始自己就没吃过一口东西,这才开始感觉到饥饿。

这时,沈炼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的在喊他的名字,他循声望去,目光穿过来往的行人和不知哪家馒头铺蒸笼的氤氲水汽,见那圆脸的男人正在街角朝他招手,手上还拎着只包了油纸的烧鸡。

沈炼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他跳下石阶,快步朝裴纶走去。

裴纶带着沈炼和梁远进了家包子铺,屁股还没坐热时先前买的烧鸡已经让两个饿了一晚上的锦衣卫狼吞虎咽地啃完了。

“刚才老李来过,他问到有一队途径济南去青州府做生意的商人,包了几辆马车,老李跟人家谈好了,载你们到济南,明天南城门一开就出发。”裴纶支着下巴,把端上来的包子往沈炼的方向推了推。

“哦,那老李人呢?”沈炼边吃边问。

“我让他再去城里找个客店,你们今天就好好歇歇吧,从这儿到济南府的官道挺好走的,两天应该就能到了,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沈炼抬起头,对面的人正侧头看着店外来往的行人,没点燃的黄铜烟斗叼在嘴里,在水汽熏蒸下,整个人的轮廓显得十分柔和。

从昨夜到现在发生的事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但好在并不是噩梦。

“裴纶,昨天如果不是碰上你,我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诶!道谢的话免了,听着膈应。”对面的人赶紧把手往前一推,“比起这个,裴某还想蹭蹭沈大人的客店和马车呢,我回青州府城,顺路。”裴纶说着拍了拍胸口,把揣在里面的项链拍出些许声响。

“好说。”沈炼点头,“对了,早晨你去哪了?”

听了这个问题,裴纶立刻挂上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说:“你算问着啦,我去找了个认识的大夫,让他给你们配了几副药,现在应该正好可以去拿了,一来先治治你的风寒和小兄弟的伤,二来你们带点药更保险,前面路还长。”

沈炼哑然,震撼于裴纶的无微不至,他不禁开始好奇这人从前在京城时也是这样照顾朋友的吗?

镇抚司的人们是总评价裴纶八面玲珑,一般都是贬义,因为人们害怕他的精明和狡猾,真要说起来锦衣卫里也不可能有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这份精明和狡猾固然是种生存手段,但也挡不住让人背后骂一句笑里藏刀。

笑里藏刀……?裴纶确实从不吝啬笑容,他那张脸生得没什么棱角,眼尾眉梢又都是往下的,是该多笑笑。沈炼看着眼前正在笑的人,那笑分明就是在表功,每个皱纹都正得意洋洋地叫嚣着“怎么样,我想的够周全吧”,丝毫不见刀的影子。

是啊,算下来那时两人相处的时间其实短的可怜,其中有一半时间还是剑拔弩张的敌对关系,另一半时间又在逃命,还来不及了解对方生活中最真实的样子。

“裴大哥,你也太他妈的好了吧?司里那些人真会胡说八道!”一直在埋头吃饭的小旗官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哎,哪家姑娘要是跟了你可有福了——唔!”

裴纶往年轻人的嘴里塞了一个包子止住他的话头,“你小子真是蹬鼻子上脸,我在京城是个死人忘了吗?再乱说话我让你见识见识南司那些人是不是胡说八道。”

看着两人打闹,沈炼也有些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只是吃饱之后困意来势汹汹,很快转化成了一串哈欠。

沈炼醒来时天还没黑透,客店房间里没点烛火,最后一点火红的的天光透进来,给房间套上了一层朦胧的暖意。沈炼的这一觉睡的很沉,睁眼时甚至要忘了今夕何夕,过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在哪。

老李找的客店就在南门内街东侧的巷内,明天车队也是从南城门向南出发,朝济南府方向前进。客店离德州城南城门不远,一楼供酒食,二楼做客房,是春夏时往来德州城的漕商的首选,此刻倒是没什么人住店,老李就帮他们开了两间屋。

熬的汤药灌了下去,再接着睡了个好觉,现在沈炼整个人久违的爽利,他下了床活动筋骨,偏头发现床边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裴纶写得龙飞凤舞:带梁小弟下楼浅酌两杯,勿念!有事隔壁房间找老李。

沈炼觉得好笑,但他也没管那两人,趁着自己现在头脑清醒,他开始思考前路可能遭遇的阻碍,他想起了早些时候丁修说的话:“道儿上的消息,到了南边要小心。”

看来除了昨夜遭遇的郑千户之流外,南下的道路上的确还存在着一伙反对皇帝接亲进宫的势力,上一波去杭州的人面对的,他们也得面对,依旧是敌人在暗自己在明,不过结合丁修给的信息,目前可以确定那一伙人是依托运河而动,大概率也不是官方势力。同时,既然身处山东境内的丁修能够知晓这些“道儿上的”的消息,一定是更早之前就已经有了风声,三个月前那些人料定崇祯皇帝一定会再次派人南下杭州,所以早已有所准备。

当然,与三个月前秘密差遣文官南下不同的是,崇祯皇帝这次想让北斋名正言顺的进宫,派遣的是锦衣亲军,若是有人想拦就是欺君犯上的重罪,他们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大把握能全身而退。

同样的,这也可能意味着沈炼要面对更难缠的对手,他们究竟是谁,目的是什么,又有多大的能量,目前还一概不知,掌握的信息太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想再多似乎也没用。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那些人既不知道北斋在哪也不知道北斋什么模样吧。

房间内越来越暗,沈炼往窗外看去,落日余晖已经消散,德州城华灯初上,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呼朋引伴的嬉闹声穿过街头巷尾,热闹得一塌糊涂。

对了,再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沈炼想,难怪这么热闹。

一个人在京城的两年间,任何节日都和千万个普通的日夜没有分别,沈炼记忆中最后一个节日还是是天启七年的中秋,那个晚上明月高悬,卢剑星、靳一川和他围坐在小院里对酌,彼时兄弟三人谁都想不到,他们中只有一个人还能看见新一年的中秋圆月……

沈炼甩甩头,没让自己的情绪被黑暗吞噬,他点了蜡烛,又一时有些无所事事,正想着要不要出门走走,就听到走廊里一阵响动,他出去一看,见到裴纶正扶着醉得东倒西歪的小旗官敲隔壁的房门,梁远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升官发财和荣月斋的糕饼天下第一之类的鬼话。

场面有点滑稽,沈炼憋着笑说,“明天早上就出发,今天还这么疯?”

“哎冤枉冤枉,真没想多喝,就是梁远这小子酒量实在太差……啊,你醒啦?感觉咋样?”裴纶拍了拍小旗官的背,把他丢给了老李,然后回头看着沈炼。

“托裴大人的福,现在好的很,”沈炼目送着梁远进屋,“倒是你,我怎么不记得殷澄说过你也是个酒鬼呢?”

“殷澄?那小子都没跟你提过我吧!”裴纶自顾自贴过来,勾肩搭背地拐着沈炼就要往楼下走,他身上的酒气不算很重,说话的样子倒一副醉态,“沈兄啊,酒是好东西,来点儿?他家的绿豆酥也好吃。”

“太甜,不吃。再说哪有人用甜点下酒的……”沈炼腹诽他没比梁远好多少,抓过对方的胳膊绕过肩膀,放任裴纶把重心往自己身上偏,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去捞裴纶的后腰,然后稍一使力就让两人原地掉头转向自己的房间,“你昨天到现在也没歇过吧,明天还赶路呢。”

“唉唉!下午睡过了,不困,现在!”

进门时裴纶在嚷嚷,倒也没用力反抗,沈炼没花什么力气就把人带进了屋,按着裴纶肩膀让他坐在床边,自己去关了门。

“沈兄,我没喝多,”沈炼听到裴纶大着舌头说,“我就是真的很高兴嘛,能再见到你。”

沈炼的动作停顿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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