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子正,已经换了常服的三人从偏门走出了轻烟楼,梁远恋恋不舍地回望一眼那温暖明亮的温柔乡,在寒风中又打了个哆嗦,“我说两位大哥,咱就不能在这儿呆到天亮吗?”
沈炼气笑了,轻烟楼里怎么可能没有官府的眼线,梁远这小子出来的路上只顾着看男人女人跳舞,全然没察觉隔房厅台的角落里到处都视线。
方才在楼内时,三人听说了一个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的消息,那活阎王将近一个时辰前就回城了,不仅如此,他径直闯进轻烟楼逮住了老鸨就说,如若发现有两个形迹可疑的贼人穿过密道进城,必须第一时间把人扣住,发信给小西门的官兵。
幸好他们是三个人,还穿着北厂巡捕的衣服,尤其是裴纶说话时故意带上了本地口音,说胶辽官话,姑娘们自然以为他们是杨捕头的手下。但这不够保险,这里并不是京城,三人对本地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知之甚少,更别说楼内可远不只有莺莺燕燕,谁知道那些质询的目光背后属于哪一派?
其实,进了城内,沈炼只要亮出锦衣亲军的腰牌,明面上就没人敢拦,但显然杨捕头不怕这牌子,现在夜深,除了轻烟楼这种风月场所家家闭户,要是在州府早衙前被他寻到……沈炼有些不好的预感,夜风呼啸,沈炼感觉身上忽冷忽热,他从清晨出发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身体的疲劳几乎到了极限,要是再对上那活阎王可没有胜算。
三人沿城墙向东走了一段,沈炼开口问道,"裴纶,你觉得杨捕头知道咱们进城了吗?"
“他就算现在不知道,估计也快知道了……不过,对付那种疯子,我也有后手。”说罢裴纶凑到沈炼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你居然也认识他?”沈炼惊讶到,“那的确……让人放心。”
梁远把沈炼从惊讶到放松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不禁向裴纶投去好奇的目光,只收获了对方的一个标准笑脸。
“咚——咚!咚!咚。”
更夫敲响四更的竹梆时,三人已经躲过两批夜巡的官兵,绕城东来到二郎庙东北侧,这里距离最后的目的地——德州州府衙门,只隔了一座永庆寺。
夜里的永庆寺仿佛一尊盘踞在黑暗之中的巨兽,寺内古木成了巨兽的利爪,无声震慑着三个异乡人,在这巨兽的衬托下,二郎庙的院落倒显得小了不少。沈炼三人本是可以走进二郎庙休息两个时辰到天亮的——若他们身后没跟着人的话。
沈炼注意那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对于经验丰富的锦衣卫来说,觉察到被人尾随不是难事,尤其这跟来的人也不太会隐蔽行踪,起初只是远远跟着,沈炼一度认为他不过是个巡夜的民兵出于好奇来看看犯夜禁的人是不是要做什么坏事,但进了南城之后那人明显跟的更近,估计快要行动了。
尾随的人是北厂的巡捕之一,天还没黑的时候杨捕头就叫他带上装了火药的号箭在城东候着,说夜深后可能有两个贼人进城,若发现他们往州府方向走就发信号报告。
因为人数不对,所以起初跟上那三人时他还有点犹豫,怕信号给错了被杨捕头责罚。
此时,小巡捕见三人驻足,赶紧往街角的棚屋后躲,然而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三人在短暂停顿后突然在街口兵分两路,两人向南一人向西,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但想到杨捕头曾和他说那两个贼人如果进城肯定是到城中找州府,而现向南走的正好是两人,于是心一横,咬着牙跟了上去,手压在弩上,想找时机发出信号。
就在这时,小巡捕猛然感觉肩膀一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趴在地上,装箭的弩也脱了手,在他发出惊呼之前,寒光闪过眼角,绣春刀就插在距离他的眼睛不过毫厘的地面上,他拼命向后看去,被厚重云层阻隔的月光十分微弱,但他还是看清了压制住他的人——
沈炼向可怜的小巡捕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亮出了自己的银铜腰牌,低声说,"锦衣卫办事,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说吧,你们杨捕头现在在哪?"
“锦衣亲军”四个字把那巡捕一下子吓破了胆,他哆哆嗦嗦地说,“小的……小的也不知道杨头儿在哪,小的只是……听命办事,锦衣老爷高抬、高抬贵手。”
沈炼挑起一边眉毛,双眼像刻刀一般刮过小巡捕的骨头,他还没等沈炼开口就抢先哭叫到,“杨头儿只叫我等在东门内街,他他他应该去北厂街了!小的真不知道——”
声音太大了,沈炼只好一记手刀劈在这巡捕的后颈,让他当即失去了意识。沈炼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瞟了一眼正慢悠悠走过来的裴纶和梁远。
“我看他是真不知道,”裴纶捡起了地上的弩箭装模作样地把玩一番,然后随手塞给了梁远,“我们还是挺幸运的,这次的对手只有姓杨的一个,他的手下个个不中用啊。”
沈炼看了一眼永庆寺的方向说,“天亮之前还是在二郎庙等等吧,累了。”
二郎庙的院落不深,也只有一座不大的主殿,二郎像供奉在内,深夜无人看守,暂且避风足矣。
梁远很高兴,因为他也累的够呛,在大冬天赶了一天路又打了一架还受了伤,接着在夜里徒步走了近两个时辰,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累的,好在麻药已经起效,现在右肋只有隐隐的钝痛了。小旗官跟在两人后边,心想着只要等到天亮一切就结束了吧。
然而,这个晚上的事情总会出乎梁远的意料。
走在前面的沈炼和裴纶踏进院口后突然停住了脚步,梁远不明所以地顺着两人的目光向殿内望去,那里漆黑一片,隐约可辨的杨戬像静静伫立……等一下,怎么雕像有两座?
就在此时,一轮圆月从厚重的云层后探出来,今夜首次把冷光投进庙宇内,黑暗的幔帐被月光割断,幕后站着的人让梁远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几位,真是让我好等,”杨捕头抽了长刀,指向几人,“是现在束手就擒呢,还是让我动手?”
月光不断下沉,显露出杨戬像前那人的可怖轮廓,照亮了他左眼上盖着眼罩的脸,和他身后的一众手下,很快,圆月像是被德州卫衙的声势吓退,云层再次覆盖上来,二郎庙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梁远还在震惊于一个小小的地方捕头竟然能如此精准的预判他们的行动,忽然感觉到裴纶戳了戳他说,“小兄弟,要不你把那号箭点了吧,照亮堂点儿,看看杨捕头带了多少人来。”
小旗官虽然不理解裴纶为什么让他放箭,但他照做了,短暂清脆的破空声后便是爆炸的闪光,金红的光亮比月光更甚,把站在杨捕头身后的十五六个神色各异的巡捕和他们手中的弩照了个清清楚楚。
杨捕头眯起眼睛,“觉得自己挺聪明,嗯?这次看看你们还能跑到哪去。”
“杨大人还是照顾好自己的另一只眼吧。”沈炼平静地说。
火药爆破的闪光持续了五秒,光芒黯淡下去的瞬间战斗就开始了。敌人数量多精锐少,武器威力大,但劣在近战——这是常识,三人狼狈地在院内寻找掩体躲避着弩箭最初的集火,好在当北厂的人开始陆续装箭,留给他们的气口就越来越多。
不多时,三人身上都添了不少擦伤,二郎庙的院内的树木和石刻也都没能幸免,木屑碎石散落一地。对手们把箭打空后纷纷抽了刀围上来,反倒是那活阎王独自站在杨戬像旁悠闲地看着,见手下们把箭射完,才慢悠悠地拔了双刀,也不管二郎神他老人家介不介意自己的院子被掀个底朝天。
若放在平时,沈炼哪怕是独自一人,对上杨彪也有胜算,只是现在患病又疲劳至极,面对消耗战术已经有些吃不消了,几个巡捕抓住了他片刻的踉跄一哄而上,沈炼双手扶刀勉力架住,眼角余光猛的注意到杨捕头已经使短刀向他刺来,几乎是同一时间,沈炼的耳边极近的位置霍然一声金属碰撞的震鸣——沈炼凭着本能反应,抽出左手左接住了裴纶掷来帮他砸开杨彪进攻的短棍,右手顺势卸力,让那几个围攻他的巡捕一头撞上杨捕头把他撞退了几步,沈炼趁着这个气口稳住身体,向裴纶的方向短暂瞥了一眼,碰巧对方也解决了眼前的敌人正在看他。
此情此景仿佛两年前某荒村屋舍前战斗的重演,但杨捕头没给他们留下更多喘气的时间,进攻精准而凶狠,其人更像是有三头六臂一样找不到弱点,再加上受到几个功夫还凑合的北厂巡捕的牵制,沈炼只能和裴纶配合着勉强招架,年轻的小旗官更是很快就被逼到院墙角落,让不知道哪个人敲了一闷棍失去了意识。
月亮此时再一次寻到了云层的夹缝探出头来,给院内草木覆上一层银霜,北厂的人虽然占据着上风,但始终不能完全制服剩下的两人,反倒是苦战中的沈炼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的身体虽已疲惫到了极限,但精神却十分放松,有几个片刻他和裴纶背贴着背,就是这种久违的安心感让沈炼从心底里快活,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在乎能否全身而退,就这么一直打下去也没关系。
裴纶注意到了沈炼的状态,他一边左推右挡一边朝沈炼喊着,“还笑呢?沈兄真是好兴致!”
“彼此彼此吧。”沈炼回喊。
杨彪的攻势依旧凶猛,并没有因为迟迟没有结束战斗而恼火,他知道这样打下去那个锦衣卫迟早会达到体力的极限,到时只剩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圆脸就很好解决了,他冷笑道,“你们俩倒是配合的不错,一会到了地底下再谈情说爱也不迟。”
“谈情说爱?”裴纶笑到,挡开一刀后又转头看沈炼,“谈情说爱在地面上也可以,用不着非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