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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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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三人在离开杭州后的第三天夜里抵达了金陵。

这一路上,除了在湖州府城外又遭遇了一次罗教的袭击、在宜兴县遇到了一次劫匪之外,没有太多意外,崇祯二年腊月廿七夜晚,沈炼三人乘了条小灯船走南秦淮进了金陵城内。

当晚,金陵难得下起了雪。和北方不同,南方的雪落了地就化成水,湿漉漉的,让城中格外冷,但与阴冷的天气相反的是金陵热络浓稠的年味——三天后就是除夕,春节将近,南京城解除了宵禁,秦淮河沿岸彻夜点灯,河中画舫汇聚,船灯交汇似烛龙蜿蜒,两岸朱楼映波,楚歌湘曲萦绕不绝。

“金陵和咱京城比也不遑多让啊。”

梁远感慨到——他这话说起来多少是在逞强,其实任谁都能感觉到金陵此时盛景已经超越刚被后金围困的北方都城,不见一点衰败的迹象。

远离边境、又地处江南水乡,留都金陵仍旧是一个平安又富饶的地方。

船夫听了笑着说,“大小姐,两位爷,南京不也算是京城?”

这个“爷”喊得颇为阴阳怪气,看来哪怕过去了两百年,南京百姓对于迁都这事仍是有些不服气的。闻竹倒是噗嗤一声乐了,她看向沈炼,“沈大人,我可听说您祖籍是金陵?”船夫也跟着笑,说,“哟,就说这位锦衣老爷口音不像北边的呢,原来是咱老乡。”

“年少时就被家父带去京师了,对金陵印象不深……”沈炼心不在焉地答,他的父亲的确早年在金陵做锦衣卫,调任北京后才带着妻儿北上定居——是的,南京也有锦衣卫的镇抚司衙门,不止锦衣卫,南京留有完整的五府六部,两百年前永乐皇帝迁都,一来为了震慑北方不断侵扰的外族,即是史上罕见的“天子守国门”,二来也能摆脱南京朝廷残余势力的影响,稳固统治。因此,在很多人看来,在留都当官基本相当于断绝仕途,但和众多一心升迁的京官相反,金陵对于沈炼来说一直像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美好意象,一个不用夕惕若厉挣扎求生的世外桃源。

不过,如今真到了金陵,看着秦淮水波映出的凛凛灯火,琴瑟鸣奏萦绕耳畔,沈炼倒是有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沈炼没兴趣和船夫讨论两京的话题,他沉默着注视沿岸风景,很快注意到了两件不寻常的事——第一,几条擦肩而过的灯船上竟然有游人主动向自己和梁远打招呼,要知道沈炼以前穿着官服出入市井时,身上就像罩了一个无形的屏障,所有人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第二,河岸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凑着一些人,这些人都皮肤黝黑,穿着粗布衣服,手上覆着老茧,看样子都是船工脚行或是纤夫水手,但现在不是征粮期,内河秦淮更不需要这么多劳力。

“船家,河边怎么有那么多水手?”

“咱也不知道,不过听说今年南直隶境内好多地方的漕运司都发不出工钱,也许是来应天府讨说法的?”船夫答。

可是漕运总督府在淮安,怎么跑到应天府来?沈炼仍然有些疑虑,但不久之后他们已经跟着船进了自南向北进了内秦淮,沈炼便暂时把水手的事抛到脑后,听那船夫自顾自介绍起两岸的戏园和商铺来。船夫推荐了不少胭脂粉黛云锦绸缎和雨花石饰物,闻竹和梁远展现出了些许兴趣,但沈炼听得百无聊赖,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出声打断了船夫的推销,问道:“城里……有什么好吃的糕点吗?”

船夫愣了一下,很快笑着给出了答案。

第二日一早,雪依旧稀稀疏疏地下着,沈炼和梁远带着闻竹进了皇城。

南京皇城的结构与北京相同,皇城内套着宫城,而六部衙门在皇城外围的南端,东长安街上。几人走过洪武门时,早衙时间已经过了,但内城里竟见不到几个办差的官员,这和越临近元旦越繁忙的北京皇城完全相反,两京制下,南北两京的六部名义上彼此平级,但南京的宫城里可没有天子坐镇,自然也没有百官朝贺的活动,对于南京的这些官员们,春节是一个与家人团聚,休息玩乐的好机会。

然而,也有一个部门格外繁忙,正是沈炼三人的目的地,南京礼部——当然,并不是为了迎接他们而繁忙。

平日里,南京礼部除了每年筹办常规的“三大祭”之外几乎没有事务和实权,是真正意义上的冷衙门,而今年却比较特殊:一个多月前,皇太极率军兵临京师的消息传到了南京,引发了不小的恐慌,此时,留都南京的官员们主动提出要在岁末年关辞旧迎新的日子,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孝陵享殿举行告祭大典,凝聚人心、祈求太祖庇佑。

当然,也就是向京师的朝廷表个忠心。

沈炼几人踏进礼部衙门时,发现院中果然堆满各种祭典用品,不少小吏正对着卷宗清点核对,把清点完的大小物件装车运往南京城东北的神烈山*,即孝陵的所在,准备着后天清晨开始的告祭仪式。整个前院十分嘈杂,沈炼不得不提高音量自报家门,才终于有人从一堆不知名的纺织品中起身招呼他们。

“告祭大典规模非比寻常,莫要见怪,锦衣卫到我们这儿有何贵干……咦,北京来的?我知道了。”

接待沈炼的是南京礼部仪制司郎中,正五品,他将近十天之前就已经收到京师直发南京礼部的敕令,上书:“敕南京礼部,朕闻杭州一民女,性资敏慧,特遣锦衣卫官校前往存问,并护送回京。尔择吉日,依制备办,好生安顿,不可怠慢。”

除了筹办祭祀仪式外,南京礼部的另一项工作是对南直隶境内选出的民间女子进行初察——得益于洪武皇帝定下的规矩,大明的皇帝在民间选妃时不看重出身,只要求女子的身体健康、容貌姣好、仪态端庄,通过了初察的女子才能进宫,而南京礼部要记录下这些人的姓名和家世,最终上报给朝廷。

早年间,选妃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从全国各地挑选出的上千个年轻的姑娘,只有两成能通过初察,她们进宫后还要经过管事太监和老宫女们更为严格的选拔,最终只有几个人能站在皇帝本人面前,这本是一套成文的规章制度,但上一次大规模选妃已经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大明内忧外患,显然不是选妃的好时机,年轻的天子也无意大动干戈,他只是坚持要让北斋名正言顺进宫,因此得依照礼法,在南京礼部留下记录,这也是沈炼不得不找人顶替北斋来南京的原因。

所以,即使皇帝的敕令写得严肃,敕令的执行者们却是心照不宣的——走个流程罢了。

沈炼并不担心南京礼部说北斋不满足“惟贤惟德”的要求,北斋是皇帝钦点,还想吃官饭的人自然是不会阻拦,唯一的一点风险只是冒名顶替,但敕令和文书上都没有对北斋身形体貌的描写——南京礼部也不可能知道真正的北斋是什么模样,因此,和北斋年龄相仿的闻竹足够应付礼部的初察的。

礼部侍郎把手里的东西丢给手下,转头将沈炼几人带进了屋内,接过沈炼从京师带来的文书仔细查看了一番,就叫来尚礼司的一个女官把闻竹——或者说“北斋”——单独带进了后堂进行考察,让两名锦衣卫在前院等候,当值的吏胥怕他们冷,也可能是觉得两人杵在院子里碍事,还贴心地把两人带进了二进门的值房烤火。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值房的门被推开了,但进屋的人并不是那侍郎和闻竹,而是一个矮胖的小吏,手上拎着几个冒热气的油纸包,一股甜香味从油纸包里飘出来,钻进了沈炼的鼻腔。

矮胖小吏似乎没料到值房有人,他先是一愣,然后嘿嘿笑着说,“什么风把锦衣老爷吹到我们这啦?”

“你不好好干活,偷跑进来吃东西?”梁远调侃他。

“嘿嘿嘿……”那小吏又傻笑两声,自顾自找地方坐下,迫不及待地拆开其中一个纸包,显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糕点来,他咬了一大口,边嚼含糊不清地说,“刚出炉的,放凉就不好吃了。”

“在京师,无论官民看见我们都要远远躲着,但你们好像不怕?”沈炼看着这个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的小吏说。

“锦衣卫有什么好怕……京师?你们是北边的锦衣卫?”小吏咽下一口,赶紧抬头看,“你们的衣服和我们这儿的没差别呀。”

沈炼挑起一边眉毛,没想到那小吏接下来说的话更出乎他的意料:

“诶!那这个,梅花糕,你们应该还没吃过吧,分你们一个?虽然也不是啥稀罕东西……”说着还真的递了一个甜香扑鼻的纸包过来。

——梅花糕,昨夜的船夫在听到沈炼问起金陵的糕点时第一个说的就是梅花糕,说这玩意儿刚出炉时,滋味能胜过宫廷御点,所以沈炼的确有些好奇,便接了下来。

糕点的热度很快传递到指尖,沈炼拆开纸包,只见花形的面点上铺满小元宵和青红果,炉火烘烤后的边缘金黄焦脆,下面的面芯儿松软柔韧,咬下去时外脆里软,油香紧接着是熔化的白糖的焦香,宣软的面裹着的是滚烫的豆沙内馅儿——着实是有点太烫了,沈炼稍显狼狈地一阵“嘶哈嘶哈”才吞了一口下肚,但这东西甜而不腻,口感也丰富,饶是沈炼这种平日里不吃点心的也觉得好吃。

这个味道,某个圆脸的前同僚肯定会喜欢。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时,沈炼先是一愣,接着忍不住乐了,那小吏见沈炼嘴角带笑,只当他觉得好吃,赶紧说:“吃了我的就不能揭发我偷懒了啊。”

沈炼没接话,梁远又要来了一个梅花糕吃上后才满口答应,边吃边跟那小吏就南京当地的锦衣卫这个话题闲聊起来,沈炼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南京城的官民对锦衣卫的态度与大明其他地方都不同。

——迁都初期,南京锦衣卫在留都官场地位超然,不受南京的各个衙门管制而由京师锦衣卫指挥使直辖,相当于北方的天子留在南京的一双眼和一把剑,对南京官场有极强的震慑作用,然而时移世易,留都不再是权力斗争的中心,锦衣卫的威慑作用自然也随之消减,再加上越来越多恩荫寄禄人员涌入,到了此时此刻,南京锦衣在南直隶的影响力已经非常有限了。

当然,影响力有限不代表南京锦衣卫是一个冷衙门,这里依旧游离于南京官场之外,因此应天府的大小官员甚至普通老百姓们反而乐意找锦衣卫办事,时间久了锦衣卫倒成了南京城内重要的安防部门,因此这些穿黑衣的带刀武官在南京人中的印象远比京师的锦衣卫要好*。

小吏吃完了自己的点心,拍了拍领子上粘的面渣,转头要出门继续干活,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问出了一个令沈炼十分意外的问题:“对了,两位大人知道丁修这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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