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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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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第十五日,沈炼和梁远从松江府东部的海港上了岸,时隔多日再次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梁远几乎要痛哭流涕,在海上漂了几天,他只觉得自己做梦都在随着波涛起起伏伏,沈炼倒是只晕了一个晚上就适应了海上航行,甚至可以说乐在其中,毕竟乘风破浪的体验可不常有。

离杭州仅有一两日的路程了。

走海路是临时起意,沈炼本以为绕了远路会到的慢些,但海路的通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年关将近,水手们归家心切,夜晚也不抛锚停泊,风从西南方的陆地不断吹向海面,沙船满帆借风南下,速度之快让第一次航海的沈炼瞠目结舌,而船上的水手说,两百多年前郑和的宝船能日行五百里,现在这速度不算什么。梁远虽然吐地昏天黑地,但还是在第二天就问出了那个问题:既然海航如此省时省力,为什么朝廷不保留海运漕粮的航线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三千里大运河滋养出的利益链条已经深深扎根于其流经的所有州道府,运河经济更是沿岸百万漕工的衣食所系,所以大运河对官对民都容不得一星半点分流。

沈炼心里不是很痛快,要知道两百年前的大明能让千邦进贡,如今……曾经的藩属国悉数投降后金,外族直逼京师,真不知太祖若还在世会作何感想。

然而,身为后世之人,沈炼明白彼时的繁盛也只是表象,盛世之下深埋着腐朽的种子,如今这种子已然结出了注定的恶果。

那天夜晚,沈炼站在甲板上,抬头看星河灿烂,觉得有些困惑。

半月前离开京城时,个人的生死和大明的兴衰他都完全不在乎,没有意愿更没有力量去改变这一切,毕竟哪怕是当今天子也救不回这个病入膏肓的王朝——但此时此刻,沈炼却是生平第一次,为这个帝国咎由自取的衰落而惋惜。

为什么呢?

大明各地正发生的一切都与一个月前、一年前甚至十年前无异,有多少从后金刀下幸存却仍饥寒交迫的难民,又有多少旱灾中承受了沉重赋税和徭役的农户?但是,这世上除了荒唐的悲剧之外,仍有忙忙碌碌的平凡人家,他们能见到包子铺清晨时打开蒸笼弥散开的金色的水汽,也能见到点燃了的二踢脚在空中啪地炸开,所有悲喜共同构成了此时此刻的人世——而他自己,也是在这世上正活着,并且还想继续活下去的凡人之一。

还有,毕竟某人说了“京城见”,生活总还有盼头。

无论如何,离杭州越来越近了,沈炼暂时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抛到脑后,开始为接北斋这个正事烦心起来。

与肃杀的京城全然不同,杭州,哪怕是隆冬腊月也温润清秀,远山还能透出绿意,连梅花的颜色都显得鲜艳些。经过整整十八日奔波,距离崇祯三年上元节这个返京期限还有二十一天时,两名锦衣卫终于抵达了这趟差事的半程——宝石山北麓那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门口。

地方倒是挑得不错,沈炼想。北斋的小院隐藏在山林中,西湖位于宝石山和杭州城中间,从院子向东眺望,西湖景致便能尽收眼底。

沈炼此刻没心情赏西湖美景,从昨夜抵达杭州城外的驿站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绷着根弦,今晨上山前更是反复确认无人尾随,结果他的紧张却被同行的小旗官调侃是时隔两年与余情未了的老相好再相见的焦虑,让沈炼无语得很。此刻两人站在门前,细听院内有扫把擦过地面的声音和极轻的哼歌声,沈炼整了整衣领——一路上都是便服,既方便行动又不惹人注意——叩响院门。

门后很快传来响动,听着是个步履轻盈的女子,那人很快跑到了院口,和沈炼梁远隔着一道门,门上视线高度的小隔板刷地被拉开,却露出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两位老爷来此寒门是有何事?”

不是北斋。

沈炼有些惊讶,还是亮了锦衣卫符牌,照实回答道:“在下锦衣卫北镇抚司,沈炼,带下官梁远一起,奉旨来此接北斋姑娘进京。”

“原来是沈大人和梁大人。不巧,北斋先生下山了,说是今天中午回来。”

院门很快被打开,开门的姑娘侧过身,微笑着说道:“二位先请进吧。”

沈炼却没有急着往里走。那姑娘看起来与北斋年纪相仿,五官还算清秀,眼仁乌黑,长发在头顶盘成单髻,十分干练,但沈炼却在门开后产生了一种针扎在后颈似的刺挠,这是他在锦衣卫摸爬滚打多年养成的直觉——沈炼从这姑娘的眼神中抿出了一丝锐利的敌意。

因此沈炼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正要迈腿的小旗官,转而问开门的姑娘:“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和北斋又是什么关系?”

“沈大人真是谨慎,”姑娘笑着说,拱手行了个礼,自报家门道:“民女闻竹,跟着北斋先生学画已经有一年多了。”

沈炼自然不知道北斋这两年是否独居,但他很快注意到这自称闻竹的年轻女子的手指远不像北斋那样白皙细嫩,而右手虎口处的细茧就更不像是握画笔来的,此外,她自称平民,见到锦衣卫却不见一点紧张,最后,这姑娘说的话没有江南人的腔调,沈炼甚至听出了她在有意控制自己的辽东口音。

“闻竹姑娘,”沈炼说,“你一个北方人,千里迢迢跑到这山上来学画?”

年轻女子闻言收了笑,往后退了一步:“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急转直下的气氛让梁远很是疑惑,他没觉得北斋身边有学徒有什么奇怪的,更何况这姑娘在他看来有种莫名的亲切,倒是沈炼开口就像审犯人似的,相当没礼貌,于是他趁着沈炼沉默的空档插嘴说:“沈哥,咱这么凶干什么,是不是小心过头——”结果这一开口倒像是引燃了火药,他话还没说完,闻竹猛的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朝两人招呼过来,好在沈炼眼疾手快地摘了带鞘的绣春刀挡住。

僵持的片刻沈炼咬着牙问到:“你是什么人?北斋在哪里?”

沈炼没有听到闻竹的回答,但两人的力量差距实在悬殊,沈炼稍稍用力就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院门大开,沈炼跨步进门扫视一圈,院中石桌草木都是普通江南民宅的样子,西侧的小室外溜达着几只鸽子,正前方的厢房门关着,看不出是不是有人。

沈炼斜看那姑娘一眼,她重新架起了匕首指着沈炼,不再掩饰自己的敌意,但她脸上神情让沈炼产生了一种熟悉感,举匕首的架势也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对了,很像丁翀,丁白缨的门生,那孩子武功一般,倒是有一股子倔犟的狠劲儿——和眼前这姑娘眼睛里的差不多。沈炼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被人用武器指着也没让佩刀出鞘,放软了语气开口道:“呃,抱歉姑娘,也许是有误会,你可认识丁——”

然而闻竹没打算对话,她径直扑了上来,这次是梁远先拔了雁鸰刀和她短暂对质,沈炼皱着眉在一边看着,他发现闻竹的进攻没什么章法,脚步更是凌乱,只能算个半吊子,甚至还不如丁翀,没出三招半式就被梁远反剪手臂按在了石桌上,但显然梁远也明白沈炼的意思,并没有下重手。

“你是丁白缨的人吧。”沈炼叹了口气,说,“功夫差点意思,你还得多练练。”

沈炼没猜错,眼前的年轻姑娘的确是丁白缨的门生——她脖子上挂着一枚白玉坠,丁白缨的弟子们人手一个,只是闻竹被她收入门下的时间很短,还没练出什么本事丁白缨本人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还好意思提她,”闻竹的表情因为吃痛而扭曲,怒火从她的眼中烧出来,说:“师父的死和你脱不了关系,现在你还要把北斋带走,我就是气不过!”

迁怒。沈炼嘴角抽动一下,他知道闻竹未必不懂丁白缨是朱由检帝位之争的弃子,这些江湖儿女最厌恶背信弃义,可偏偏那个背信弃义之人现在是当朝皇帝,皇帝骂不得,只能骂一骂他手底下的鹰犬,更何况她已经和北斋朝夕相处了两年,想必已经情同姐妹,如今忽然听说锦衣卫要带走北斋,一时冲动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想到这两年来北斋身边有丁白缨的人,沈炼顿觉宽慰不少,他示意梁远松开钳制,缓缓开口说:“沈某很尊敬丁师父,刚才是我不对,给姑娘陪个不是……这两年感谢你照顾北斋。”

闻竹一下子挣脱出来,但没再亮出武器,她理了理衣服,虎着脸说:“哼,你有什么立场感谢,你是她什么人?到了京城她有姓朱的护着,可不劳烦您费心。”

“行,行……那现在可以告诉我北斋去了哪,什么时候回来吗?我们赶时间。”沈炼说。

梁远此刻瞪大了眼睛,为沈炼没有被这番言语激怒而感到不可思议,他可不信闻竹不知道两年前的沈炼是如何豁出命去保护北斋的,这分明就是一种羞辱吧!他刚想替他的上官辩护两句,这位上官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惊掉了下巴。

“如果北斋不愿意进宫,我也愿意帮她躲到其他地方去,然后从此消失。”

闻竹和梁远一样惊讶,她愣了好一会,最终苦笑着说:“沈大人,北斋当然愿意进宫,她其实一直等着姓朱的接她回去呢……”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沈炼闭了闭眼,看来在德州时裴纶并没说错,北斋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不在乎心上人是不是曾经将她舍弃,她更在乎的是他“杀魏忠贤,扫除阉党,还天下一个公道”的承诺。

“她昨天下山买东西,估计快要回来了,”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实在难听,而且也是自己先动的手,冷静下来的闻竹稍显局促地说:“我……本无意妨碍两位大人办差,冲动的是我,还望您们别跟小女子计较。”

如闻竹所说,半个时辰后北斋就回来了。

对沈炼来说再见北斋时的心情并不复杂,某种意义上北斋和周妙彤一样,都是因缘际会,一声“别来无恙”足矣。

让沈炼颇感意外的是,北斋下山就是去准备出远门的行囊的,她之所以在沈炼上门之前就知道要回京这事,是因为她四天前收到了一封青州来的信——北斋把信拿给沈炼,信纸上遍布小竹筒刮蹭的划痕,一看就是鸽子送来的,而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不是来自那个圆脸的前锦衣卫还能是谁?书信写于腊月十五,也就是九天前,上面简单写明皇帝想要北斋正月十五前回京,派了锦衣卫沈炼来接,路上有危险,一定要小心。

北斋提前做好了准备,这倒是省了不少时间,沈炼心想裴纶这回又算是干了件好事。

看完信,沈炼抬头对上了北斋热切的视线。阔别两年,这位年轻姑娘的眼睛依然灵动,里面写满即将启程北上的雀跃,明亮的目光让沈炼不自觉移开了视线不去和她对视——然后他就发现梁远和闻竹正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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