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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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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骗自己了,不是自诩对自己坦诚吗?承认吧,你当时就是逃了,你怕他已经回归了原本的生活,怕沈炼见到你的反应和期待的不同而已。

“现在想想真是够蠢的,沈炼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裴纶对自己说,于是他在梦中用力敲响了两年前没敲的门,很快听到了沈炼的应门声,还听到了猫叫——那小黑猫向来不待见他——裴纶感到心跳微微加速,接着,眼前的院门响动,向内被打开,门后那位北司锦衣卫见到他,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惊讶过后那双眼中满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裴纶当然也明白,这里是他的梦,所以梦里沈炼给出的反应就是他所期待的,他仗着自己在做梦,冲上去一把搂住眼前人,嘴里嚷嚷,“说了我命硬着呢,惊喜不!”梦境中的沈炼用力回抱,俩人肩膀撞在一块,饱胀笑意的吐息擦过耳背,落下一句似有若无的:“当然。”

只是梦。

裴纶感觉到搂抱的触感转眼间又化作一缕云雾消散,心还浮在天上,却只能轻叹口气,揉了揉眼睛想看看自己那吝啬又胆小的意识之流又淌到了何时何地。

德州卫,崇祯二年再次见到沈炼时的德州卫,客栈房间。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纱把屋里照耀得暖意融融,两刻前沈炼才灌了碗热汤药,这位染了风寒又折腾一整夜的锦衣卫此时睡得正沉。裴纶在梦中再一次走到窄床边坐下,默默看着光中的灰尘在男人深轮廓的眉宇间缓缓游移,谁又能想到平日里凌厉如寒星的上挑眼尾在垂眸时是这样温驯的弧度呢……

妈的,这张脸实在太好看了,裴纶想。

那时沈炼睡得踏实,连眉头都罕见地舒展开,面色微红,汤药和被褥再加上太阳的共同作用让他出了一脑门儿汗,裴纶伸手想探探额温,指背贴上额角之前,壁炉中烧着的干柴正巧爆开个火星,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和记忆中一样,床榻上北司锦衣卫动了动,而这一次裴纶没有缩回自己那只手,而是好端端放了上去,还蹭了蹭沈炼的额头。

这个动作让沈炼微睁开眼,裴纶依旧没有收手,甚至相当放肆地抚过北司锦衣卫那如同让雁翎刀削出来的下颌线,而梦中沈炼也没有闪躲,甚至还朝他笑,连一边儿的犬齿都露出来。

“喂,”沈炼在说话,喉音混着鼻息,勾得裴纶直吞口水,“你摸什么摸……”

然而,就在此时,裴纶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立刻意识到这眩晕不属于此时的梦境,一种力量正以不可挡之势把他从幻想中抽离出去,眼前的景象扭曲变形,他觉得头脑和四肢都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他最后挣扎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开口之前他就睁开了眼睛。

在现实中睁开了眼睛。

醒来后的裴纶一度感觉喘不上气,上腹处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四肢又重又麻木,关键是头脑昏聩无比,想不起今夕何夕,但好在逐渐充盈鼻腔的药草味让他本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安全的环境。

“终于醒啦,感觉怎么样?”

裴纶正努力顺上气时,身边响起一道春阳破晓似的的女声,他寻声抬眼,慢慢对焦,见到了一旁正收拾针灸的年轻女子。

“……咳,这里是哪?你……是?”裴纶哑着嗓子问。

女子笑着说:“这里是白露医馆,我叫张嫣,是这儿的大夫。”

白鹭医馆,张嫣?名字有点熟悉,裴纶尚且不甚清明的大脑艰涩地转动一会,得出一个结论:“城东张大夫的白鹭医馆吗,你是他……女儿?”

“看来裴大人对京城熟悉的很嘛,”自称张嫣的女医师惊讶到,又说:“但是我爹已经不在世了,医馆的名字我也改过,不是‘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的白鹭,而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白露。还有,您可不在京城,这儿呢——是京口。“

京口……

京口!裴纶猛地起身,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但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躺在这儿,一连串疑问在脑中盘旋:徐岳发现他们没去扬州了吗?自己失去意识多久了?最关键的是……沈炼和其他人在哪,是否安全?裴纶咬牙忍过这眩晕,艰难开口:“大夫啊,今天什么日子了?”

“大年三十,太阳还没落下去,但也快了。“张嫣倒像是预料到了裴纶的反应,不慌不忙地回答,“别激动,你现在气血虚的很。”

“已经是除夕了?!”裴纶十分震惊,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清晨,没想到居然睡了一天半,他紧接着想起了沈炼和北斋约定在淮安的见面时间是初一,那沈炼应该早就不在镇江了吧,既然他已经知道徐岳有问题肯定也会有所应对,不用太担心……想到这里,裴纶的肩膀沉了下去,把涌上喉头的血腥气咽回肚子里,慢慢靠回枕头上,嘟囔道:“不知道他们和北斋汇合没有……”

“这您放心,也算是托您的福,他们昨天就已经见过面,沈爷昨天下午走的,今天一天应该在扬州,妙玄姐姐前脚刚出门,估计现在刚到京口驿那边吧……”张嫣微笑着说,眼看她的病人一脸混乱的样子,补充说,“情况有点复杂,沈爷给你留了封信解释,喏,就在桌上。”

裴纶顺着女医师的指尖往她身后看,案头果然压着两页纸,像从医馆账簿上撕下来的,套在一起内折着,墨迹透出纸背——沈炼竟然把两页纸都写满了,裴纶伸手去拿,却先被女医师抓过手腕,她一边号着脉一边说:“脉还算稳,但你可别想着去追沈爷啊,他嘱咐过我们看好你的。”

“不追,可不敢追,”裴纶干笑两声,“现在坐着都累,咋追嘛……总之感谢大夫救我一命,顺便请教一下,我多久才能恢复?”

“你啊,余毒未尽,气血亏损,胜在底子好,好好休息的话不出五日就能跑能跳了,你倒更应该感谢那个姓闻的姑娘及时用了药,再晚一点的话,什么样的神医都救不了你了。”

“是是是,说的是。”裴纶堆了个笑脸出来,挤出两盏自认为讨喜的梨涡,又说:“大夫,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这儿肯定不是义诊吧,他们给我付钱了吗?”

女医师被这个问题勾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愉快地说:“裴大人,我们这儿非但不是义诊,平常还不治男人呢,但沈爷说你是他的朋友,他呢,算是我们的恩人,为了他可以破例。”

说完,张嫣便回了个身把沈炼的信给了裴纶——这信,沈炼足写了两刻,还藏着掖着不给她们看,张嫣本想在裴纶翻开信纸时偷瞄两眼,但还是克制住了好奇心,收好针灸转身出门,到门口不忘转头嘱咐正低头认真读信的前锦衣卫说,“我下楼烧点水,大人切忌乱动,静养,一定要静养。”

张嫣就这样脚步轻快地下了楼,她给吊锅加上了水,点燃柴火,接着就坐在了一边。

现在已是大年三十的傍晚,医馆今早已经挂牌歇业,此时没有病人,如果不算楼上那位,医馆里就只有张嫣一个人了——两刻前周妙彤坚持要送堂姐周妙玄去王小姐那里,估计现在正在王小姐的宅子门口依依不舍地告别呢。

不过,张嫣倒不太担心昨天和今天先后离开医馆的几人的安全问题,在她心里王小姐几乎无所不能,至少在江淮地区是如此,只要能顺利离开淮安继续北上,徐岳就威胁不到他们,而且,在扬州城里,徐岳也没法明着对沈炼动手,因为一旦出了应天府,留都南京的锦衣卫即使官职再高,也没有对京师同僚的“缉捕邢狱”之权——沈炼是这么说的。

医馆里很安静,耳边只有木柴燃烧时的轻响,张嫣心里感慨着缘分的奇妙,又不可避免地为好友周妙彤感到失落——失散十多年的两姐妹重逢没多久就又要分别了,说不难过肯定是假的。

不过没关系,张嫣想,昨天带沈炼去找王小姐谈完之后,女商人顺带邀请她们年后去扬州陪她逛上元灯会,这是一件令人期待的事,而且搬来镇江的大半年她们也结交了许多新朋友,这个年想必能过得热闹。

就这么不着边际的想了半天,吊锅里的水微微冒起泡,张嫣伸了个懒腰,起身,然而就在这时,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女医师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紧接着完全傻眼——

只见那个本应好好躺着的病号居然就这么一口气冲了下来!

“你要干什么!”张嫣惊呼,忙不迭去搀。

顶着血亏导致的乏力和目眩,裴纶扶着楼梯的木头扶手拼命大喘气,艰难地开口说:“这样——哈,这样不行——”

“你这样当然不行了!”女医生被气笑了,“都说了要静养!”

“我知道,”裴纶用力揉着眉心,另一只手攥着沈炼留下的那两页纸,咬牙切地说:“但是这个姓沈的怎么能想着去、去找——咳咳咳!”

“王小姐?她可信,我保证——”

“不是!”裴纶有气无力地喊,把信举在眼前晃了晃,“他要去找徐岳!”

* 锦衣卫算武官,不用守孝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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