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清醒梦,裴纶想,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一个熟悉的酒肆里和殷澄喝酒。
“喂,裴哥,你发什么呆,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眼前的殷澄五分醉,正是平常话最多的时候,裴纶感到十分怀念,于是他也不着急醒来,支起下巴慢悠悠地说:“走神了,你再说一遍呗。”
“我说啊!我们沈哥昨天又——”和曾经的无数次一样,殷澄又提起了沈炼,絮絮叨叨说一大堆,内容并不重要,裴纶听着只觉得心里痒痒的,又想着反正也是做梦,就对殷澄说:
“老听你说沈炼沈炼的,找时间介绍给我认识呗?”
“啊,”殷澄一愣,很快大笑道,“当然好,一直等你这句话呢,不过我得说啊,他这人乍一看冷冰冰的可不好相处了,你要想和他打交道得费点心思哦。”
“成,成。”
在梦中达成的约定让裴纶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他从两年前就在想,如果真能早点认识沈炼,他就能用自己的方式稍微护着点沈百户这成不了势力的势力,也许殷澄就不会死了。
然而,且不管这“保护”是不是裴纶自负的一厢情愿,现实之中没有这种如果,他一直没想通过殷澄去结交沈炼的原因现在想来也十分可笑:他是怕殷澄这个大嘴巴看出自己的动机不纯,哪次喝醉酒给他的心思捅出去。
无论如何,殷澄是到死都不知道他在镇抚司里最好的朋友居然是个断袖。
“裴哥,你不用自责,你也没欠我什么啊?咱下辈子还做兄弟呗。”梦中的殷澄这样说,而裴纶知道这是他的自我宽慰,他并不相信世人死后仍有灵魂,轮回转世对他来说更是无稽之谈,死亡就是万事的终结,就像此刻梦中的这个殷澄,他哪里是殷澄,不过是自我意识的一个影子罢了。
“……哪有什么下辈子啊。”裴纶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果不其然没有一丝味道——做梦嘛,怎么会有味道。
“这样啊……”殷澄笑着说出了他在这场梦里的最后一句话:“那你就更应该珍惜现在了不是?”
殷澄话音未落,裴纶的梦境发生了转变,酒肆凭空消失,身周景物都如同一缕墨水融化在北斋涮笔的小水缸里,裴纶在这片朦胧中四处张望,不知多久后,周遭终于出现了新的画面:
裴纶发现自己正和亲姐姐裴璟坐在青州府的老宅,父亲的牌位前。
这是天启六年,青州南阳河泛滥后的三个月后,裴纶赶回老家时,在洪涝中身先士卒但不幸牺牲的父亲已经风风光光地下了葬——这位年过六旬的老捕头也算是死得其所,想必以后悼念他的乡里乡亲不会少。
“阿弟,你姐夫接咱爹的班没啥问题,我的裁缝铺子也开得热闹,俩崽子都壮实得很,你就把心搁肚子里回京城去吧*。”
“姐……”
“没事的,阿弟,现在爹走了,我就直说了,啥家业啊香火啊我不稀的管,就盼着咱家里人都好生儿的。”裴璟微笑着说,“你稀罕男的女的我从来不在乎,在京城要是相中哪个小伙子,想领家来让姐帮你掌掌眼也成,权当多个弟弟疼呗。”
这是裴璟的原话,乡音包裹着直白的爱护,当时就听得裴纶鼻酸得不行,心想有这样的亲姐实在是他的幸运,只不过那个时候的他对沈炼也仅仅只是好感,所以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现在不同了。
“我倒是想,“裴纶在梦里低头小声说,“姐,他你同年生,大概当不了你弟弟,关键是,他并不是我这类人啊……”
裴璟似乎来了兴趣,她追问:“他比你年龄大?他成家了吗?”
“没。”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男人?你问过?”
“没问,摆明面儿上的事。”裴纶咕哝道。
“哦,那你呢?你是觉得外人打眼一看就能看出你喜欢男人?你把‘好男风’仨字儿写脸上啦?我可是知道京城里那些穿蟒袍的,十个有八个都是男女通啃的咧。”
“姐,我跟那帮子人两码事,”裴纶说,“他们只挑那些本就生得柔美的寻欢作乐,不是真喜欢男人,但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稀罕和你似的八尺好男儿是吧。”裴璟拍了拍弟弟的背,大笑着说:“还是那话,你不把窗纸捅破,咋知道他和你不一样?”
“可是我好容易跟他处成现在的交情,万一问岔了……”
“也是,能做兄弟倒也不孬,”裴璟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继续说:“但你寻思寻思,现在这样的乱世,你也好,他也好,说不定那一天命就丢了,见了阎王才后悔没把心窝子掏出来,你说亏不亏?”
裴纶沉默了一会,感觉脸上发热,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梦中的阿姐说的这些话,其实和刚才的殷澄一样,也都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是,是,说不奢求更多当然是假的,谁不期待两情相悦呢?只是过去的十几年他太过习惯于压抑本性,某种意义上察言观色的本事就是用无数个一朝一夕练就的,他得保证自己看起来和周围的人一样,尤其是在锦衣卫那种地方,实在是憋屈。
“……那我试试?”
梦境这时又起了变化,这一次呈现出的场景是胶东山林之中的一处废弃屋舍,裴纶一下子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天启七年的夏末,此时他和沈炼正带着北斋逃命,一路上风餐露宿让北斋受了风寒,正可怜巴巴地蜷在屋子里昏睡,沈炼呢?在院子里捧着一碗刚烧开的热水吹气呢。
真够体贴的。
裴纶挠挠头,往院子外的山林望了望,他知道自己的梦境为什么带他回这里,因为当年逃亡途中这沂山腹地的小小村舍距离他青州府城的老家就隔着眼前的这座山而已。其实当年从出了京城开始,裴纶就没觉得有活路,他只是看得很开,觉得凭自己的本事能走到哪就算哪,但家门近在眼前却不能回去,总归是唏嘘的。
裴纶在梦中收回了视线,倚在门框上瞧着沈炼,很快他就听见沈炼对他说:“劳烦注意点追兵。”
两年前的自己当然扭头出门去观察情况了,但现在,在这梦境里情况可不同了,裴纶想到了殷澄和姐姐的话,他清了清嗓子,出声叫住了正要往屋里走的人。“沈兄啊——”
“——别去什么威海卫了,也别管北斋了,要不跟我回老家吧,就在前面不远。”
嘿,他爹的!哪怕是在梦里,把这话说出来也让人害臊过头了!
没等梦里的沈炼回话,裴纶就尴尬得转头就跑——跑着跑着发现周遭的场景也跟着飞速后退,很快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是梦境还没追上他似的。
裴纶等待了一会,也可能是等待了很久,总之,回过神来时一堵院墙突兀地横在眼前,裴纶好奇地往身侧走了两步,便发现这院墙熟悉的很。是沈炼在京城的那个院子。
……原来如此,是那个时候啊。
天启七年深秋,从杭州回来的裴纶带着一只鸽子进了京城,在条条深巷中七拐八拐甩掉了王公公,就这么来到了沈炼家门口。裴纶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心情:他喜滋滋地想象着沈炼发现自己没死时的表情,抬起手就要敲门——但院内传来的一阵谈笑声却让他僵在原地,裴纶分辨出了那声音属于何许人,是沈炼和他那两个兄弟,北司的卢剑星和靳一川。
“那两个人都回来了?”想到这一点,裴纶握着拳头在门前杵了许久——久到北斋的鸽子在院中飞了几圈回到裴纶头顶时,敲门的手都还没落下。
当时不敲门的原因是什么呢?裴纶问自己,是如自己说的怕行踪暴露牵连沈炼?还是不信任沈炼的两个结义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