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午前,神烈山上的告祭仪式顺利收场,南京礼部临时找来的乐班没出岔子,可喜可贺。礼成之后,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徐岳也从神烈山返回了自己的宅邸——却在不久后再次出了家门,匆匆赶到了东水关。
此时,一艘颇具规模的官船正停泊于此。
这是从镇江赶来参与告祭大典的漕储道参政王靖的船,而徐岳则奉南京守备之命,即将护送这位从三品的实权高官返回镇江。
漕储道,全称督理漕储道,归属漕运总督,负责漕粮接收、储存和转运。这位漕储道参政目前不到五十岁,常年在镇江督办漕务,也是唯一一个跨府参与告祭大典的官员,他此番前来是替居于淮安不便赶来的漕运总督出席仪式,并向南京守备通报江南的漕粮储备、运河治安以及应对北方战事的后勤准备情况的。
己巳之变后,朝廷再次提高了征粮配额,运河沿岸地区水匪乱民猖獗,漕运总督杨奕鹏下令各漕标营增大了巡河力度,然而,南京守备、即世袭公爵魏国公徐宏基对此很是不满,因为漕运总督的活动愈发架空了南京守备这位名义上的南直隶最高长官,是一种挑衅——在大明历史上,以魏国公为代表的勋贵势力和以漕运总督为代表的实权文官集团之间存在权利冲突,以至于在皇帝面前相互拆台、争夺话语权是常态。
“参政大人。”
东水关,徐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下官徐岳,奉守备钧旨,特此率队护送您回镇江。”
“哎呀,这真是……方才在孝陵上我就同国公爷讲过,这等小事怎么好劳动徐缇帅亲自出马,随便遣一总旗校尉来就够了,连累您新春佳节却不能与家人团聚,王某十分过意不去。”见到来人,王参政便用在场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对徐岳说到。
这话乍一听客气得很,实际上却暗含讽刺和试探,说白了,王参政知道自己的官职仅仅高出徐岳半级,南京到镇江的水路不至于让一个指挥佥事来做保镖——参政大人就差直接挑明提问南京守备如此兴师动众究竟有何用意了。
然而,徐岳没有在意,他知道魏国公的确是因为和这位代表漕运总督府的参政没谈拢又不好发作,才派他来行护送之责表达不满,论虚以委蛇绵里藏针,他徐岳再擅长不过:
“您言重了,守备大人常教诲我等国事重于家事,漕运是国之命脉,镇江更是漕运核心,您为漕务殚精竭虑,下官跑跑腿又算得什么呢?再说,近来不太平,派其他人来,不说守备大人,就说在下也是不放心的,您可是总督大人的心腹,您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和总督大人交代。”徐岳说,回话可谓滴水不漏,还暗呛这参政不过是借了漕运总督的光,算是一记回击。
王参政沉默着打量了徐岳一番,笑了起来,说:“好,好,不愧是国公爷调教出来的栋梁之才,既如此,王某恭敬不如从命,即刻启程吧。”
调教可不是好词,尤其对于一个武官来说,但徐岳依旧当做没听见,他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做出请的手势说:
“不敢当,您请登船。”
在舱中安顿好王参政之后,船已驶入长江的夹江,徐岳踱至船尾,望着渐远的钟山,终于还是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妈的,真麻烦”。
麻烦的事显然不止应付漕储道参政这一件。
事实上,如果有的选,徐岳也想和妻女共度佳节,可即使眼下没有这位镇江来的参政要送,他也还是没法在家过除夕的——他不得不跑一趟扬州,因为,除了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徐岳还有一个身份。
“护法大人。”
船汇入长江不久,一个船工悄悄凑了过来,轻车熟路地打了一个罗教内部的暗语证明身份后,低声对徐岳说:“护法大人,今日上午来信儿,两个锦衣卫和那个冒牌周娘子还在扬州城里,他们仨去了一趟东关码头,谈好了一艘明天上午出发去淮安的船就回客栈了。”
“一整天了,”徐岳皱着眉问,“第三个锦衣卫还没找到?”
“是,昨天他们进城时就是两男一女,看码头的记录,缺的是那个姓裴的,”船工挠挠头,继续说:“我们已经按您吩咐,在瓜州和镇江两处寻人了,但还没消息。”
“我昨天就说过,姓裴的八成是去接真货了,我们的目标本来就是除掉那个真货,杀锦衣卫是顺手……虽然和我们一开始的计划不同,但这是好机会,你们到底干什么吃的?”
“哎呀,”船工撇了撇嘴,“但是明天上午他肯定得带着真正的周娘子回扬州和另外的人汇合吧,我们再多等一晚上又怎样?耽误您和家人过年?”
徐岳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船舱方向,确保王参政的人没有注意到船尾的动静,才再次低声开口:“他们肯定已经明白水路上有埋伏了,谁知道租船这事是不是做给我们看的?前天,你们找的人,那个老船东,自作主张给他们四个下毒,我还没找他算账。”
“那可是三个锦衣卫,我们怕打不过,想着在高邮湖漕对上之前能削弱他们的战斗力,当时没想到他们会留在扬州过年啊。”船工讪讪地说,“而且毒药剂量不大,我们以为他们不会感觉到……”
“呵,以为?他们是京城来的锦衣卫,怎么可能分辨不出辰砂毒。”徐岳冷笑一声,手指在佩刀的刀柄敲了敲,“湖上风高浪急,进了湖上漕河就是你们说了算,怕什么?现在被他们察觉到了异常提高警惕才麻烦。”
“所以咱们的人也在警戒,城里城外,陆路水路都派人盯着呢。”船工赶紧说,“潘大人那边说,无论如何不能让周娘子活着到淮安。”
“潘参政,哼,杨总督没让他来金陵,倒派王参政参加祭典,搞不好他在总督那里已经失信,到时候可别带累了我,”徐岳不悦地皱眉,又往身后的船舱瞥了一眼。
潘参政,是漕运理刑道参政,和徐岳正护送回镇江的漕储道参政平级,从三品,也受漕运总督所辖,分管漕运路上的司法刑事,有一定的调动漕兵的权力——当然,也是罗教高层的重要成员,而他手下的漕兵更是淮扬地区“十之六七诵五部六册”的典范,在潘参政的默许下经年累月通过垄断包漕和收通关费敛财。
“……也怪我,轻敌了。”
船工立刻接话:“是啊护法大人!您说能在金陵把问题解决,前天半夜才通知说周娘子有替身,消息传得那么急,弟兄们哪有时间准备呀。”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非要在杭州就动手才让他们早有防备?甚至他们从杭州到金陵这么多天也没看出‘周娘子’根本不是周娘子,一群废物。”
“……消消火,护法大人,”船工讪讪地咕哝,“还是说点实在的吧——我们现在怎么办?”
“在镇江和瓜州继续查,同时今晚好好盯住扬州城里的那三个人。”徐岳叹口气,又说:“虽然我不想对锦衣卫下手,但和之前定的一样,他们只要上了漕湖就直接动手,潘参政说得对,我们在淮安没人了,不能让他们到淮安。”
“那如果被您猜中,他们不走运河呢?”
“一样,该杀就杀。”徐岳说,“潘参政手下的人那么多,伪装土匪劫道还不容易?”
“可是,不在漕湖上动手的话,我们可没把握把活儿干得无声无息,杀锦衣卫和谋反同罪,这……”
“啧,”徐岳不耐烦的揉了揉眉头,右手扶在自己的某块腰牌上轻轻点了点——并非是刻着锦衣亲军那一块,而是另一块鎏金的乌木牌,上面乍看之下只刻了一个字:徐。
“有缉捕文书,你们尽管动手,就这样。”徐岳说,想要结束对话。
罗教船工立刻心领神会,嘿嘿笑了两声,却在徐岳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再次开口:
“我其实一直有一个疑惑,护法大人。白莲教那些蠢货要杀那女人是信了您编的‘预言经’,那我们要杀她是为什么?”
徐岳嫌恶地别开视线,说:“照做就是了。”
“照做,当然照做,我给人撑船的钱根本不够养家,教内分红是弟兄们的衣食所系,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传言是不是真的,那个周娘子,手上有你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的‘名录’,这是真的吗?”
徐岳没有回答,朝江水狠狠啐了一口,回了船舱。
江流滚滚向东,这年最后一天的太阳逆江水而行,在船上桨手的努力下,船只飞速扎入暮色,身后的落日余晖还未散尽,京口闸已经近在眼前。
当徐岳所在的大型官船在西津渡等候船闸水位降至江水高度时,一队商船正停在运河入江前的最后一级水闸内,闸开后,一艘挂黄旗的贡盐船随着船队驶出了闸口,与徐岳的船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