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岳大概不会想到,那艘船上就载着他费尽心力想除掉的人。
几乎是同一时刻,罗教的船工急匆匆地冲到徐岳身边,声音压倒最低,在徐岳耳边说,刚才西津渡的兄弟传来了消息,说往东二十里的河岸上发现了他们前夜借出去的木船,舱板上遍布血迹。
“四个人里有人毒发了,他们在镇江停过。”转瞬之间徐岳轻就明白了事情经过,立刻骂到:“他妈的,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他们到扬州时搭的船不是前天给他们找的那一艘?”
船工哆哆嗦嗦地回应说从西津渡过江只能乘官府的船,新船上也挂了指挥佥事的牌子,就以为换船并不是一件怪事。这让徐岳更是恼火,右手狠狠攥着腰上那把绣春刀的刀柄,咒骂没出口,深呼吸几次,最后,尽可能平静地对那船工下了命令。
“……他们昨天必定找过大夫,最近的医馆有哪几家?下船之后跟我去查。”
半个时辰之后,天色暗淡,镇江府城的喧闹声没怎么传到江边城郊,而徐岳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白露医馆的门口。
与此同时,长江以北六十里,江淮地界最热闹的商业都市,扬州,正沉浸在浓烈的节日气氛之中。
天色虽暗,但灯火和烟花把这座运河沿岸的城镇映照得亮如白昼,爆竹锣鼓、戏剧吆喝、闲谈欢闹,整座城像一锅滚沸的米粥,喧嚣无比——但若是细听细看,还是可以从璀璨花灯下窥见潜藏的阴影:街尾深巷城墙根下无处不见流民乞丐,他们因为陕豫地界接连两年的大旱向东南流窜至此,除此之外,己巳之变的消息也已经在江淮的民众之中流传,路人的交谈中偶尔提及后金围京的消息,谈不上人心惶惶,却也是盛景下的一股暗流。
只是,扬州离饥荒或边患都还远,富裕繁荣的外衣尚在,或许在那些暗流汇聚成奔涌的浪潮之前,这里的人们都还能生活在和平富足的美梦之中吧。
扬州市井最繁华的街市,东关街,一家沿街的客栈里,沈炼独自坐在窗边——清楚地知道客栈外头有人在盯着他。
从昨天下午进城开始,沈炼就带着梁远身穿飞鱼服出入市井招摇过市,今天一整日则是在扬州城内大小码头晃悠,时时都有人尾随,沈炼对此毫不在意,因为他的目的就是要让罗教认为他们在等人,等真正的北斋。
沈炼没有点灯,窗外的烟火一时照亮他的脸一时又暗下去,他看着街市中穿梭的游人,默默辨认着混在人群中的那几个盯梢的,看了一会之后,他转了转脖子,目光落回桌子上放着的一块乌木牌上。
那是王小姐的腰牌,牌上正面刻“天香”二字,背面则刻“厚德汇流,利聚天下”,底下还拴着一块半圆形的玉佩。
昨天,腊月廿九的上午,在镇江京口驿东侧的私人宅院里,那位王小姐听过张嫣的解释后,不但爽快答应用贡盐船夹带北斋过江,还把腰牌借给了沈炼,牌上的“天香”既是王小姐本人的名字,也是她的商会“天香会”的名字,凭此腰牌便能无偿使用商馆的车马和其他资源。
天香会是两淮盐运使司挂号在册的甲等盐商,商馆位于扬州城内河“小秦淮河”沿岸,也做各类珠宝珍玩和南洋香料的生意,规模放眼全扬州都排得上号,还带一座园林和一处私人码头,商馆中光是账房就养了十几个,鉴珍师、货郎和伙计更多,护卫近五十人,车、马无计,更有着二十多艘货船客舫,从镇江到淮安的所有闸口哨卡都能畅行无阻,其中专门运送官盐的货船称作贡盐船,船头悬挂黄色旗帜,过关时不必开舱验货——也因此可以帮助北斋从镇江直上淮安。
在扬州城溜达的这一天半里,沈炼暗中向码头上的商人们打听了一些“王天香”的事,大多数人都神神秘秘地表示,知道这位天香会馆的大东家是漕司里某位老爷家的女眷,有人说是嫡女,有人说私生女,有人说是干女儿,也有些不上台面的龌龊说法,总归是坐实了商会的官家背景。至于漕司里的那位老爷是谁,似乎也并不难猜。
姓王,且常驻镇江,还能有谁?
显然,王天香并非一个依赖家世的纨绔,本就野心勃勃又精于算计的女商人是有意放任流言在市井传播,因为她乐得利用这些流言巩固自己在扬州商界的地位,这一点,从她每年以商馆名义举办的一场船游活动中也可见一斑:
沈炼打听到,每逢正月初一,趁着官员休假,商号歇市,王小姐都会邀请扬州城的士绅商贾齐聚一艘大型客舫,一夜一日往返扬州高邮,对外宣称是业内友人的私人聚会,庆祝新春,实则是利用了自身模糊的官家背景和运河夜航这个独特形式,为淮扬的官商两界提供一个足够私密、足够安全且足够风雅的非正式交易的场合。
官员需要利益输送,商人需要漕运特权,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随着了解的信息越来越多,沈炼愈发为白露医馆的两位姑娘能和这样的人物结缘而感到惊奇,也免不了隐忧——江南的商人本就精明,更别说王小姐这样常年周旋于官商两界还能从中攫取到巨大利益的主儿,在心计谋略层面,自己显然不会是她的对手。
不过,如今既已蹭上了王小姐这艘船,沈炼知道自己只能在足够谨慎的情况下,尽可能利用好她能提供的资源……
比如那艘今天傍晚从镇江起航,开往淮安的贡盐船。
此时是大年三十的亥时,按昨日王小姐所说的发船时间估算,一个时辰之前,夹带北斋的船就已经通过了扬州城南的钞关,后经由小秦淮河穿城而过,在天香会馆的私人码头短暂停靠后,再继续沿小秦淮河向北出城,驶入护城河,再向东汇入大运河。
——到了此时此刻,那艘贡盐船已平稳驶离扬州,明日午时便能抵达一百四十里之外的盂城驿。
盂城驿离淮安还有两百里,贡盐船离开盂城驿之后,将会沿大运河继续向北,通过高邮湖东岸河堤内悬湖而筑的水道,再穿过宝应湖和白马湖组成的广袤水域,最早在正月初三清晨经过淮安钞关,即是漕运总督府的所在,最终抵达淮安清江浦。
前提是,这艘贡盐船不会被罗教设伏劫掠的话。
沈炼从窗边站了起来,点灯,在空无一人的客栈房间内环顾一周,又往窗外瞥了一眼,再次确认了窗外盯梢者的人数,最后“砰”一声合上窗板,彻底隔绝了窗外的视线。
和一个时辰之前相比,盯梢者一个没少——他们似乎还没发现客栈中只有沈炼一人,没人去找“姓梁的锦衣卫”和“冒牌周娘子”。
那么梁远和闻竹在哪里呢?
答案是,城外北郊的官道上,此时离邵伯镇已经不远了。
昨天下午刚到扬州不久时,沈炼就带着王小姐的腰牌进了天香会馆,暗中谈好了四匹快马,其中两匹当天送到邵伯镇,另外两匹则是让商馆的人私下送去了扬州西城门。
时间来到今日酉正,也就是傍晚时分,梁远和闻竹稍加乔装,混在了庆祝新年的游人之中,走西门出了城,很快便沿着陆路快马北上,预计子时前后就能抵达邵伯镇,接着,他们两人会在邵伯镇休息个把时辰后再度出发,这样,就可以在明天——正月初一的中午之前和北斋在盂城驿汇合。
是的,沈炼并没有让北斋直上淮安。
“沈总旗,你是说,让妙玄姑娘从盂城下船,而不是直接去淮安?”
昨天,王天香在听了沈炼的计划后如此提问,她说自己的船除夕傍晚从镇江直发淮安,虽说中途的确需要停靠扬州和盂城,但向来不用开舱验货,把人送去淮安轻而易举。“沈总旗,你想清楚,姑娘下船之后的安全,我们天香馆可就无法保证了。”
沈炼沉默半晌之后才回答说:“我知道用贡盐船夹带‘土宜’赚钱是漕路上众所周知的秘密,也相信您的船可以免于开舱,但罗教对于漕路的渗透很深,过了盂城驿就是整条运河最险的湖漕段,我怕他们假借抢劫之名……”
“罗教?抢我的船?笑话。”王小姐不屑一顾,但没有反对:“没关系,沈总旗说了算,我会告诉手下的船工,明天夹带妙玄姑娘到盂城。”
王小姐并没有过问北斋的身份,沈炼对此并不意外,他知道深谙官场之道的王天香一定能猜出周妙玄的身份并不仅仅是“好友周妙彤的堂姐”这么简单,她是料定这位即将由锦衣卫护送回京师的年轻女子足够有分量,提供帮助是一项政治投资。
是投资,自然就有风险,所以王天香在借出腰牌之后,看似不经意地多问了一句:
“我是个商人,不太懂你们锦衣卫的规矩,别怪我多嘴,沈总旗。罗教,为什么非要追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呢?”
“……说实话,我也想知道。”
沈炼没有说谎,时至今日他都不明白罗教对北斋的杀意从何而来,北斋本人对此也一头雾水,她说自己在杭州那两年,除了灵隐寺的僧人们,几乎没和任何外人打过交道,去城中卖画和采买的都是闻竹,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会被罗教盯上……总不能是因为某描绘大运河人文风貌的画被解读为在讽刺漕丁中全是教徒吧?
王小姐对沈炼的回答并不满意,在她眼中,此时双方都不亮出底牌虽然合理,但这位京师来的锦衣老爷给出的信息实在太少,只说要“借贡盐船夹带一个被罗教追杀的女子去盂城”,其余一概不提,未免太不诚恳——不过,王小姐转念一想,明天等那位名叫周妙玄的姑娘来了,应该还能抿些真话出来,不急这一时。
“好吧,沈总旗,我的船明天日落时起航,年关货船少,过闸不用排队,所以后天中午就能到盂城,有劳沈总旗想办法接应吧。”王天香说,语气轻快,最后补充到,“让周姑娘——我是说,周家两姐妹,明天下午都早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