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一头,一顶华丽精致的小轿出现,由四个狐头人身的女妖抬着,阵仗颇大,路过的妖怪对狐女很是惧怕,纷纷避让不迭,交头接耳,猜测轿子里坐的是哪个大人物。
朝宁好奇心起,停足多看了两眼。
街上另一头,也响起一阵嘈杂,长刀划过地面的声音传来,鬼怪如退潮般让出一道通道。
朝宁心道这幻人间不愧是最繁华的鬼城,就是热闹多。望过去,就见迎面走出一个长着獠牙的男鬼来。
男鬼头戴斗笠,抬头露出一双如鹰眼眸,目光锐利嚣张。
又是沈冉!
朝宁摸着她的脸,又觉得她从前与他应当没什么交集,便错开目光不去看他,跟着鬼潮一起往后退,余光却瞟见,沈冉径直向她走过来了!
顿时心头一堵,这热闹竟是冲她来的!
沈冉越走越快,哗然之中,抬轿狐女整齐一个大跳,飘飘然跳到朝宁面前。朝宁下意识要闪避,一双温热的手却迅速穿过轿子,精准的牵住她的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进轿子里,扶稳坐好。
朝宁一抬眸,就对上一张令人惊心动魄的脸。
游初闲!
遇见沈冉,不过是心堵,可遇见游初闲,朝宁的心情就是,想与奚女一起送花——疯了!
“你你你……你怎会在这儿?”朝宁难得结巴。
她已经猜到眼前人是谁。
什么被鬼追着跑,分明是他专门追着鬼跑!
而追着瓮妇这等厉鬼跑的,只能是神仙,近期她接触的神仙,不过两个,灵胎她能一眼认出来,剩下的,只能是她的正神师弟。
小轿本就是为容纳一个人打造,空间十分狭小有限。游初闲将唯一的位置让给她,因此他只能弯着腰与她对话。
堂堂正神如此委屈,他面上却没有丝毫不愿,俊朗的面容嘴角含笑,与她面对面挨得很近,道:“师姐抛下我直接跑了,我当然得寻过来了。”
师姐……
果然,他猜到她就是风禾。
朝宁纵然早有预料,也心里一沉。
外面沈冉提刀虎视眈眈,不过四只狐妖合力撑起一道结界,把小轿罩在其中,堪堪制止了沈冉。
外有獠牙鬼,内有正神。
情况凶险至极。
朝宁心念电转,飞速思索脱身之策。
朝宁试探着开口:“我可以起誓,此生不会再回天界,更不会祸乱五界,做一个好仙。念在同门一场,你放过我如何?我保证,我日后绝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游初闲缄默不语,定定地看着她。
“你就一定要这么执着,非要捉我回天界?我好歹也是你师姐!”
道玉都没把她抓回去,还对她还活着的事闭口不提,他教出来的游初闲,怎么就不能睁一只闭一只了?
“大义灭亲,师兄把你教得真好。”
“道玉教我?”游初闲反问一声,朝宁觉得莫名其妙,游初闲眸光一闪,接着就盯着朝宁,嘴唇勾出一个笑:“是啊,道玉就是如此教我的。”
直呼其名?
游初闲对她一个陌生师姐都一口一个“阿姐”,对道玉,却直呼其名。
但静远仙门关系一向很好,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朝宁心里念头一动,就开口狡辩:
“师弟,你觉得静远仙门如何?”
“我们乃是名门正派,门下弟子风骨端方,岂会教出弑神之辈?”
“哦?”游初闲眉头微动:“阿姐想为自己辩解?您犯下的事有些多,您想辨哪一件?”
“……便说最严重的弑神吧。世人皆言,我是修行邪术,才犯下弑神大罪,可我是有史以来修行天赋最高的灵仙,你觉得我需要靠修练邪术来提升自己?彼时即将登临司风正神之位,前途大好,怎么就会那么巧,在我的成神仪式上当众弑神,毁了自己呢?再者,师兄一直知道我活着,我若罪不可赦,他为何不再次杀我?”
朝宁一边瞎扯,一边思绪纷飞。
确实,道玉知道她复活了,为何不再次杀她?
道玉!道玉!
向来对她最好,最包容她的师兄!
四百年前的不渡海,突然诛杀了她。
所有人都说,是他为了清理门户。
她一直以为是他迫于天界压力,才这么做。
可如今,梦娘却说,道玉一直知道她还活着。电光火石间,朝宁想到另一个可能。
倘若,当初道玉不是要杀她,而是为了掩人耳目,救她一命呢?
朝宁联想到,令她复活的归玥。
归玥的功用,可不是照明那么简单,它真正的功用,是让她神魂不灭,以及滋养魂魄。最初,她就清楚归玥有主,只是不知道它主人是谁,现在想来,它主人多半是道玉。
道玉,是在替她重启仙生。
想通后,朝宁立即道:“没错,师兄一直在暗中帮我,你若觉得我不可信,大师兄你总该信了。”
游初闲很配合得点头:“如此说来,当初的事有隐情。”
朝宁松口气。
游初闲再问:“隐情是什么?”
是啊,隐情是什么?
朝宁想了想,随即嘴角勾起狡黠的笑:“想知道?”
“我有一件东西落在师兄手中,你带你麾下那名灵仙去寻,肯定能寻到。只要你帮将此物寻回,我就告诉你真相。”
朝宁倒不是真想拿到东西,而是打算祸水东引,让他去找道玉,她好趁机跑路。再者,经此一遭,道玉定然知晓游初闲接触过她,无论为了朝宁,还是游初闲,他都会阻止游初闲再来找她。
“什么东西?”
朝宁:“你拿到手就知道了。”
游初闲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反问:
“我还有一事不明,隐情真的存在,你为何不述说冤屈,反而甘愿放弃自身的身份地位,隐匿于人间呢?”
朝宁眼底划过一丝冷意,须臾消失,如同错觉:“只因我留在人间,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当年之事,错综复杂,牵扯出的神仙也都身居高位。若真相大白,反而会引起不小的混乱。”
她脸上又显出欣慰的笑,语气诚恳:“何况,我并无不甘心,我不喜欢天界,在人间我乐在其中,虽然未能登上司风之位,不免遗憾,但你是我师弟,你登上此位,同样弥补了我的遗憾。”
朝宁觉得她的演技又进步了。
正暗自得意,谁知游初闲突然伸手,指尖轻轻勾住她腰间的乾坤金镂球,从中取出一块白玉无事牌。
朝宁一惊,抓住他的手,急声道:“不信就不信,你居然想把我踢出仙门!”
这块白玉牌,乃是她独属的师门信物,他收走做什么?她是师姐,即便沦为谪仙,也轮不到他把她踢出师门。
“我当然信您。”游初闲挑了一下眉,轻笑了一声后,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只是您实在特殊,您要是跑了,我怕是再也寻不到您的踪迹。玉牌先押我这儿,咱们后面城东平扬酒馆见。”
朝宁这松开手,悻悻地靠回轿壁,抿唇坐着,不再言语。
一双清亮的眼眸直盯着他。
游初闲见她这样,掀开车帘,正要迈步出去,却又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凑近朝宁,朝宁吓一跳。
“阿姐之前也这样吓过我。”
游初闲望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距离极近,朝宁轻而易举的看见他纤长浓密的眼睫,以及黝黑清透的眼珠中,显现出的她。
朝宁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游初闲轻笑:“我可以帮您拿回东西,毕竟您可是我师姐。”
他说得意味深长。
“……好。”朝宁掐着手心。
她真怕自己忍不住,对这位好师弟动了手。
道玉,你一定要拦住他!
莫要成为她重启仙生的阻碍!
轿子外,狐妖已经撑不住沈冉的攻势,结界摇摇欲坠。朝宁看着游初闲转身走出轿子,轿帘落下,遮住他悠然走向沈冉时,那挺拔硕长的背影。
听见鬼怪喧哗声,以及兵刃相接的声音,显然,游初闲与沈冉交手了。
朝宁在身上摸索一番,找到那个木偶。木偶适时活了过来,把怀中那面朝宁之前怎么都抠不下来的镜子,轻松一扔,对她欢快地摆了摆手。
朝宁:“……”
什么木偶是瓮妇的追踪器,分明是游初闲用来追踪她的。
朝宁想把木偶丢了,又想到白玉牌,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