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忽地打开,朝宁抬眸看清殿内,心道,四百年不来,这画卷怎多了这么多?
昏暗的大殿之中,无数画卷与黑绸自上下垂,重叠交错,光线也无法穿透。阴风穿堂而入,烛光晃动,画卷与绸子的暗影就如同鬼魂在跳诡谲的舞。
朝宁略扫过几眼画卷,上次来的仓促未曾细观,现在才发现画都是同一人。
——黑色雨线下,一个身穿道袍的身影在画卷中卓然挺立,但那张脸,竟是一片空白。
朝宁收回眼,循着烛火的方向,走到宫殿最深处。
层层黑绸下,落下一个纤细高挑,身姿曼妙的身影,她垂首立于案前,执笔游走。
结合殿内画卷,不难猜出里面的女鬼是在执笔作画。
“公主殿下。”
朝宁轻唤一声,撩开黑绸,不料黑绸之后,一道庞大的黑影陡然冲出,血盆大口豁然张开,露出一对寒光凛凛的尖牙。
朝宁屈指一捏,灵力迸发,那黑影就骤然缩小数倍,变成一条小蛇,捏在她手心,接着她手一疼,才发现这居然是条骨蛇,突出的骨头刺疼了她的手。
骨蛇变小了也不甘示弱,张口还想再施攻击,可身体却一滞,怎么挣扎都咬不下去。一股无形吸力自黑绸后出现,骨蛇便不受控制地扭曲旋转,直接被吸进绸子后。
朝宁盯着摇晃的黑绸,打了声招呼:
“别来无恙,公主殿下。”
话音刚落,黑绸被人从内掀开,浓郁的彩色烟雾伴随一股甜腻味就四散开来,不难闻,但闻多了就觉头脑昏沉,四肢百骸轻飘飘的。
烟雾之中,缓步走出来一位长发披肩的美人。
长发如墨,逶迤垂落,她眉眼精致如画,半垂着眼时,眉宇间一副倦态,可她正眼瞧人时,却是犀利无比。一双苍白的手随意地把玩骨蛇,骨蛇也温顺的贴着她。
七彩薄烟从她的黑金长裙中流溢,源源不断地缭绕,瞧着像是梦中的美人,让人心底轻飘飘的觉得不真实。
“谢将军前几日说你活过来了,我只当是戏言,未曾想……你真的又活过来了。”
梦娘着重强调“又”字。
“我很好奇,你是凭何物死而复生的?”
梦娘很清楚,当年的朝宁,是真的死了。
“这可和我们的契约无关。”
朝宁避而不答,她玩心作祟,逗弄了两下蛇,那蛇偏过头不理她,朝宁便自讨没趣的收回手。
毫不见外地找了个凳子坐下,道:“如今我实力已恢复大半,当初的契约已然能够遵守,公主殿下需要我做什么,就请直说吧。”
四百年前,朝宁濒死之际,与梦娘签订一纸契约,做下一笔交易。她要求梦娘在她身上提取出一样东西,作为回报,朝宁需要帮梦娘做一件事。
只是提取后,朝宁当场就死了一次,这场交易,才推延至今。
朝宁想要斩断过去,需了断三桩事:
一是观一眼梨花林。
二是祭奠恩师摇清。
三是结束与梦娘的交易,取回属于她的东西。
此番事了,她就能与过去彻底诀别,开启仙生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不过我先说好,损人不利己的事,我可不干。”
“我知道。”
梦娘神情冷淡:“我只是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的魂魄。”
朝宁把目光移在画卷上,下巴轻抬:“就是他?”
梦娘把骨蛇放在桌上,骨蛇伸长脖子央求抚摸,却未得理会。
“他名唤顾守,曾是古昔的国师。我的幻人间在人间、鬼蜮游荡了八百载,容纳无数鬼物,却唯独没有他。我想,他没有化成鬼,一定是在星界。我要你替我,去星界找到他。”
朝宁霎时了然。人死后除了成鬼,就只能魂归星界,而星界位处天界之下,若要前往,必定途径天界。
天界禁制重重,鬼怪无法侵入,梦娘才不得请她帮忙。
朝宁暗自咋舌,她没想到梦娘要找的魂魄,都已经死了八百年,果然,鬼的执念很可怕。
“也是说,我得去一次天界。”
朝宁万分不愿。她躲天界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回去?
闻言,梦娘眸光冷冷盯着她,并未言语,但周身烟雾却悄无声息地加速流转。
“哈,不就是去天界吗?我去就是!通常我很守诺的。”
朝宁识时务地改口,果然,与林生相处久了,也是能学到一点东西的。
朝宁前倾身姿,托着下巴细细端详画卷。画中人面无脸,她看不出个所以然,对于梦娘是否清楚自己要找谁,朝宁也产生疑问:“你怎么不画脸?”
“时间过去太久,他长什么模样我早不记得了。”
也是,毕竟都八百年了。
“但星界亡魂众多,那我怎么确认哪一个是顾守?”
梦娘将手放在骨蛇的头上,“咔嚓”一掰,头骨折下,面不改色的递给朝宁:“小玄能认出顾守,倘若遇见了他,就会做出反应。”
朝宁盯着没了脑袋,正用尾巴茫然戳着空气的骨蛇。
她恶向胆边生,伸手一弹,骨蛇就飞了出去。
然后顶着这梦娘冰冷的眼神,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笑道:“好。”
梦娘:“……你,且走吧!”
梦娘毫无温情地下了逐客令。
“等等啊。”朝宁笑着没挪脚。
“殿下莫不是忘了,我的东西,你还没还我。”
“我的东西你收到哪里了,藏的还挺严实,我站在此处,居然一点感应都没有。”
当年她伤势太重,只能任凭梦娘将从她身体里提取的东西,当做抵押物留在幻人间,现在她来赴约,当然要把东西拿回。
“殿下该不会觉得我死了,赴不了约,把东西给我丢了。”朝宁开着玩笑。
梦娘明显迟疑一瞬。
朝宁心里咯噔一声,生出不好猜想:不是吧……
梦娘:“你的东西我没丢……”
朝宁舒一口气。
梦娘话锋一转:“但也不在我这里,它被你师兄拿走了。”
师兄?
师兄!
天君——道玉!
朝宁瞳孔一缩,比起东西丢失,反而更在意另一件事。
“他怎么知晓,我来过你这里?”
道玉竟知道她还活着?还掌握了她的行踪?
四百年前,不正是他亲手杀的她吗?
如今他知道她还“活”着,为什么没有再次来杀她?
梦娘:“四百年前你来时,被我身边的一名女奴瞧见,她还将你活着的事宣扬出去,你师兄知晓后,拔了她的舌头,还把你的东西一并夺走了。”
“他亲自出手,我也无可奈何。”
梦娘确实无力抗衡,毕竟道玉,可是五界之主——天君,二者实力悬殊太大。
见朝宁面色不好,她不愿因为这件事破坏了和朝宁的合作关系,难得劝慰她:
“往好处想,你师兄肯为你善后,说明他并不计较当初你犯下的错,甚至默认让你活着,如此算来,你也算有所获,不是吗?”
“此事我亦有责任,那名女奴名唤奚女,就在殿外。只要留她一条命,你随意处置,或者,我欠你一个人情。”
朝宁对梦娘的处置很认同。
她的东西,对她固然重要,但她拿到手后,也是将其封印彻底封印,不然,她无法开启新生。放在道玉手中,跟封印无异,都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拿不到,也无关紧要。
至于这名女奴,舌头都没了,她也无意再去为难。
“我会去星界。”朝宁不忘对梦娘说:“记得你欠我个人情。”
梦娘神色淡淡,轻轻颔首。
朝宁辞别她,往回再次走在宫道上。这一次,她又见到那个被拔舌的女鬼,她满脸伤痕,站在一边,看向她的目光又恨又惧。
朝宁记住了她的名字——奚女。
不过朝宁转念一想,她早已改换了相貌,奚女不可能认出她,所以她之前的举动就是纯粹发疯。
理会疯子,要么也是疯,要么是傻。
朝宁收回目光,沿着宫道,径直离开王宫。
长街上,鬼怪三五成群的打架斗殴,依旧吵闹不休,偶尔撞到朝宁,朝宁就一脚把他们踢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