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起时,沈桐知坐在座位上,盯着答题卡看了几秒,才慢慢放下笔。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把六月的暑气扯得绵长。
她走出考场,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操场上已经聚满了人,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拥抱,有人把课本抛向天空。周晓晓从人群中挤过来,一把抱住她:“解放了!终于解放了!”
“解放了解放了。”周雨晴也挤过来,三个人抱成一团。
“说好的旅游!说好的草原!谁都不许反悔!”周晓晓松开她们,眼睛亮得像灯泡。
“不反悔。”沈桐知笑着,“我回去跟我姐说。”
回家路上,她一直在想怎么开口。文昭最近不忙,项目收尾了,每天都能准时回家。
“姐姐。”晚饭时,她终于开口,“我想跟同学出去旅游。”
文昭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去哪儿?”
“新城。雨晴定的行程,去草原。”
“草原?”文昭放下碗,眉头微微蹙起,“你们三个?初中刚毕业,就自己出去旅游?”
“我们都十五六了,不是小孩子了。”沈桐知夹了块排骨,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雨晴她姐去过,路线都规划好了。火车票、住宿、景点,全订好了。”
“全订好了?”文昭挑眉,“你们这是先斩后奏啊。”
“不是先斩后奏,是怕你担心。”沈桐知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姐姐,我们真的很想去。中考完了,放松一下。而且我们都长大了,会照顾自己的。”
文昭沉默了几秒,端起汤碗又放下:“几天?”
“五天四夜。”
“几个人?”
“三个。我,晓晓,雨晴。”
“没有大人跟着?”
“雨晴她姐本来要去的,临时有事去不了。”沈桐知顿了顿,“姐姐,我们真的可以。我保证每天给你报平安,发定位,发照片。不跟陌生人说话,不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晚上不出门。好不好?”
文昭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眸里有关切,有犹豫,还有一丝沈桐知看不懂的情绪。
“你让我想想。”她最终说。
第二天,周晓晓和周雨晴直接杀到家里来了。
两个小鬼头嘴甜得像抹了蜜,一个帮文昭倒水,一个帮文昭削苹果,左一个“文昭姐姐你放心”,右一个“我们保证把桐知毫发无伤地带回来”。文昭被她们磨得没了脾气,靠在沙发上,无奈地笑。
“你们三个小鬼,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周晓晓摆手,“我们是心有灵犀。”
“心有灵犀个鬼。”文昭笑着摇头,看向沈桐知,“真想去?”
“真想去。”沈桐知点头。
文昭叹了口气:“行吧。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三个人异口同声。
“每半天报备一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发定位,发照片,报平安。”
“没问题!”周雨晴拍胸脯,“我保证比军训报备还准时。”
“还有,”文昭看向沈桐知,“遇到任何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事。”
“好。”沈桐知点头。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文昭开车送她们去火车站,一路上叮嘱个不停:“看好行李,别落车上。手机保持畅通,充电宝带了吗?带两个,别没电了。钱包分开放,别全搁一个包里。遇到搭讪的别理,赶紧走。晚上别出门,就在酒店待着……”
“姐姐,你都说第八遍了。”沈桐知笑着打断她。
文昭愣了一下,也笑了:“我这不是不放心吗。”
到了火车站,文昭帮她们把行李拿下来,又检查了一遍车票和证件。周晓晓和周雨晴已经跑进站了,沈桐知还站在原地。
“小知。”文昭看着她,眼神温柔,“玩得开心。”
“嗯。”沈桐知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姐姐,我会想你的。”
文昭笑着,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好看:“我也会想你的。去吧,别让她们等。”
沈桐知跑进站,回头看了一眼。文昭还站在原处,朝她挥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沈桐知忽然很想回去,不去了,就想待在姐姐身边。但她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跑进站台。
火车开动后,周晓晓和周雨晴就开始叽叽喳喳。她们带了满满一书包的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冻、辣条,摆了满满一桌。
“桐知,你姐刚才看你的眼神,啧啧啧。”周晓晓咬着一根棒棒糖,“像送女儿出远门似的。”
“去你的。”沈桐知笑着推她。
“真的。”周雨晴拆开一包薯片,“我姐送我的时候就一句‘别惹事’。你姐倒好,叮嘱了八百遍。你姐是真在乎你。”
沈桐知没说话,低头看着手机。文昭发来一条消息:“上车了吗?找到座位了吗?东西放好了吗?”
她回复:“上车了,找到了,放好了。”
“那就好。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六月的南方已经是一片浓绿,稻田像铺开的绸缎,偶尔有几栋白墙黑瓦的房子点缀其间。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桐知,你刷短视频吗?”周雨晴忽然举起手机。
“刷啊。怎么了?”
“我昨天刷到一个,气得我半宿没睡着。”周雨晴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男的说的什么玩意儿。”
屏幕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自拍视频。他穿着polo衫,戴着假金链子,背景是一辆路边的黑色奔驰。他说:“现在的女的啊,就是爱搞对立,就是事多。动不动就女权女权,好像谁欠她们似的。不像我们男的,简简单单,喝喝酒吹吹牛,多好。”
沈桐知看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周雨晴。
“怎么样?是不是很气?”周雨晴瞪大眼睛。
“没有给猪开智的义务。”沈桐知淡淡道,“刷到这种都是浪费时间的程度。”
周晓晓在旁边笑出声:“桐知你这嘴,跟谁学的?”
“跟我姐。”沈桐知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文昭姐姐说话这么犀利吗?”周雨晴好奇。
“她不说脏话。”沈桐知咀嚼着草莓,“但她说的话,比骂人还让人没脾气。”
“比如?”
“比如有人在她评论区骂她,她不删也不回,就放着。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删,她说‘让他们挂着,让路过的人看看,什么叫素质’。”
周晓晓和周雨晴对视一眼,同时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火车继续向前,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山地。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沈桐知靠在窗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好像是长大了许多,她应该不是小孩子了吧,说的好像可以追上文昭似的。沈桐知胡思乱想着,忍不住笑出声。
到新城时已经是傍晚。她们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一股干燥的风迎面扑来。这里的空气和林市完全不同,少了湿润,多了辽阔。天空很高,云很低,像伸手就能碰到。
“哇——”周晓晓张开双臂,“这就是北方!好干爽!”
“先去酒店放东西。”周雨晴拿出手机看地图,“订的酒店在市中心,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酒店不大,但很干净。沈桐知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给文昭打电话。
“到了?”文昭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到了。酒店挺好的,跟雨晴晓晓一个房间。”
“吃的呢?吃了吗?”
“还没。等下出去吃。”
“别吃太油腻的,别吃路边摊,找干净点的馆子。别喝冰的,你月经快来了……”
“姐姐。”沈桐知笑着打断她,“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文昭也笑了:“行,不唠叨了。玩得开心,记得报备。注意安全。”
“好。姐姐,清让姐姐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在。要跟她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