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灯光是深琥珀色。
文昭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已经空了三个酒杯。她没看手机,没听音乐,甚至没怎么眨眼。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像在看一片凝固的时间。
江林薇在旁边打电话。
“你凭什么管我跟谁喝酒?”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二十七了,不是十七。我去哪儿、跟谁去、几点回,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传出来,是个年轻男声,急促而委屈。
“我说了一万遍了,是朋友!我陪朋友怎么了?你上学的时候跟同学通宵打游戏,我有没有说过你一句?”江林薇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指甲上的深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凝固着。
“你别跟我扯什么‘在乎你’。你在乎的方式就是查我岗、翻我手机、盘问我每个电话?这叫控制,不叫在乎。”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急了,隐约能听到“我错了”“别生气”之类的字眼。江林薇冷笑了一声,笑声又冷又倦。
“你知道吗?你每次都说‘我错了’,但你根本不知道错在哪。你以为道歉就是解决问题?你以为服软就是成熟?不是的。你只是怕我生气,怕我离开,怕失去我这个‘女朋友’。但你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我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是一个能并肩站在一起的人,不是一个需要我低头才能拥抱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年轻的男声说了句什么,江林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是肖初楠发来的一长串消息,她没有点开。
“又吵架了?”文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江林薇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就那样,永远长不大。以为‘在乎’就是一切,以为有了爱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他不知道,爱不是万能的。爱解决不了现实的困境。”
她放下酒杯,看着文昭:“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以为他们很重要,以为世界围着他们转。其实呢?连个屁都不是。”
“以为他在乎你,你才很重要。啊?真以为他自己是救世主?我存在即重要,还要他来赋予我价值来了?”江林薇说着嗤笑出声。
文昭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灯光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一半在暖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你跟你那位,怎么了?”江林薇的声音放柔了些,“从进来就没见你笑过。”
“她发现了。”文昭声音很轻,“那些照片,还有……我去参加她孩子满月酒的事。”
江林薇的眉头皱起来:“你没告诉她?”
“没有。”文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怕她多想。”
“结果呢?”
“结果她更多想了。”文昭苦笑,“她说我从来没问过她的感受。”
江林薇叹了口气,“昭昭,你不是不知道许清让是什么样的人。她看着冷静,看着理性,但她也会吃醋,会不安,会害怕。你瞒着她,不是保护她,是推开她。”
“我只是……没办法对她袖手旁观。”文昭的声音有些哽咽,“她遇到困难了,打电话给我,我难道说‘不关我的事’?我做不出来。”
“你做不出来,但你可以告诉许清让。”江林薇的语气认真起来,“你可以跟她说,‘我前任找我帮忙,我想帮她,你觉得呢?’你让她参与你的决定,而不是事后让她发现。”
文昭沉默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再来一杯。”她对酒保说。
江林薇看着她,没有阻止。她太了解文昭了,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说教,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安静喝酒的地方。
酒保又端来一杯。文昭握着杯子,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薇薇,”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坚持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不一样什么?”江林薇问。
“她。”文昭的声音很轻,“如果当初我没有放手,她会不会不结婚?会不会不离开?会不会……还和我在一起?”
江林薇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文昭,看着这个认识了多年的老友,看着她眼中那些从未真正消失的迷茫。
“昭昭,”她终于开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放手,不是因为你不勇敢,而是因为你爱她。你爱她,所以不想让她为难。你爱她,所以选择成全。”
“可是许清让呢?”文昭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这样,对得起她吗?”
“你问过她吗?”江林薇直视她的眼睛,“你问过她,‘我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对不起’?你没有。你只是自己在那里内疚,自己在那里纠结,自己在那里折磨自己。你以为你在保护她,其实你在推开她。”
文昭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苍白,疲惫,眼眶泛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不受伤,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不内疚。”
“那就别想了。”江林薇拿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喝吧。喝完了,回去找她。好好谈谈,把你的想法告诉她,把她的想法听进去。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一个人猜另一个人的心思。”
文昭虚视着迷离的灯光,端起酒杯,一口一口地喝完。
文昭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眼前的灯光越来越模糊,江林薇的声音越来越远,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许清让的脸。她笑起来时眼角的柔软,她生气时抿紧的嘴唇,她难过时努力维持的平静。每一张脸都那么清晰,清晰得让她想哭。
她想起许清让说过的话:“你也是人,你也有权利幸福。”
她想起许清让看她的眼神,温柔的,克制的。
她想起许清让替她挡酒的样子,替她解围的样子,替她照顾小知的样子。
可是她也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笑起来眼中有星星,那个人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那个人最后嫁给了别人。
记忆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酒精制造的幻觉。她只知道,她很想见许清让。很想告诉她,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很想告诉她,我在乎你,比你以为的更多。很想告诉她,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你会离开,害怕你会像那个人一样,最后选择社会规训的所谓正常生活。
所以我不敢告诉你。不敢让你知道,我还在和过去拉扯。不敢让你知道,我还没有完全放下。不敢让你知道,我其实……很怕。
怕你发现我不够好,怕你发现我不值得,怕你发现,我根本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坚强。
“昭昭?昭昭!”江林薇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你还好吗?你喝太多了……”
文昭想说自己没事,但舌头像打了结。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然后,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栀子花的香气。
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文昭自己的味道。
不对,这香气不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是从抱着她的人身上传来的。
文昭努力睁开眼睛,视线模糊,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清让……”
“嗯,是我。”许清让的声音低沉,带着文昭从未听过的沙哑,“别说话,我们回家。”
文昭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栀子花的香气包围着她,温暖而安心。她忽然很想哭,但没有力气。眼泪只是无声地滑落,渗进许清让的衣领。
许清让是半个小时前到酒吧的。
她没有进去,只是坐在车里的驾驶座上,透过酒吧的玻璃窗,看着角落里的文昭。
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看着她和江林薇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
那个动作,许清让太熟悉了。
文昭紧张时会这样,难过时会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会这样。
她想进去,想坐在她身边,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我在这里。
可是她没有。
因为她在等。
等文昭主动找她,等文昭需要她,等文昭……选择她。
可是文昭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和江林薇说着什么。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又放下。那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像在等谁的消息。
是我吗?许清让想。你在等我的消息吗?还是……在等别人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反复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文昭已经选择了她,已经和她在一起了。那些过去,应该过去了。可是那些照片,那些被文昭小心保存的照片,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文昭青春的模样,像一堵墙,横亘在她们之间。
墙的那边,是文昭的过去。墙的这边,是她们的现在。
许清让不想拆掉那堵墙。她知道,过去是拆不掉的。她只是希望,文昭能偶尔回头,看看墙这边的她。
告诉她:“我在。”
可是文昭没有。她只是沉默地喝酒,沉默地想着什么,沉默地把自己封闭在一个许清让进不去的世界里。
许清让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明明是夏天,但她却觉得冷。像深秋的雨,凉遍身心。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文昭的那天。许静带她来参加聚会,说“我表姐,许清让”。文昭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那一刻,许清让就知道,她完了。
她三十年的时间,理性又克制,冷静而自持。她以为自己无坚不摧,以为自己不会为任何人动摇。
可她忘了,她也是普通人。
只要文昭对她笑一笑,她就会有七情六欲。
从此以后,她开始做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主动约文昭看展,主动去她公司楼下等她,主动帮她照顾小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总告诉自己“只是尽地主之谊”,“只是朋友之间的关心”,“只是……”
可是她知道不是。她只是在靠近自己喜欢的人,用笨拙的方式。
现在,她靠近了。可是她发现,靠近并不等于拥有。文昭的心,有一部分永远属于过去。那部分她进不去,也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