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站着两个成年人的影子,一个是他的父亲谢振风,另一个是跟了谢振风多年的打手,古董行业牵扯的资金较大,常碰到不择手段的盗墓者,安全起见,谢振风的身边总是带着这样的人。
一根烟在室内点燃,谢振风吸了口,看着房门前呆愣住的少年,“你最近有些玩物丧志了,谢殷。你该明白自己身上承载着怎样的责任,我一开始就说了,这些狗买给你是为了让你快点好起来,不是为了让它们拖累你。”
那微弱的火光洒向房间各处,将地面上一个个无声的轮廓照亮。
对什么都兴致勃勃的阿奇,见人总是闹腾不停,此刻却安安静静,半个身子陷进半人高的绞肉机里;昨天刚刚去做了美容的小雪,造型已经毁败,以僵硬的姿势躺在角落,皮毛失去了应有的光泽。
其他的像是睡着了,可是胸腹没有起伏,身下溢出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浑身是挣扎过的脏乱痕迹。
谢殷只觉得阵阵发晕,腥臭的气味萦绕在鼻翼,地狱般的视野深深刻印在脑海中。他捂嘴,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手下是冰冷黏腻的触觉。
身体轻颤着,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候,一阵呜呜的叫声在房间内响起。
几人一同往声源看去,只见一只白狗缩在一张破旧的塑料椅下方。它很聪明,一直保持安静,所以未曾被人察觉。
那是了了,它看着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们惨死,恐惧让它没有吱声,直到看到了自己的小主人。
在这一刻,有什么战胜了恐惧,迫使它暴露自己,提醒他快跑。
谢振风走过去,将白狗从座椅下方拎出来,吸着烟,冷淡地看它。
“父亲……”谢殷颤颤巍巍从地面上站起来,唯一存活下来的了了给了他一丝希望,“请您把它给我……”
这声祈求那般微弱,没能传进谢振风的耳中。他将烟叼在嘴里,一手拎着白狗的后颈,一手打开身旁的窗。
五层的高空中,雪夜的寒气吹进来,阴湿潮冷。他像处理一袋废品,看都没看,将它反手扔出窗外。
视野中,那只白色的身影同雪花一起坠落,无声为大地盖棺。
谢殷的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他不动了,身体也不再颤抖,与这新年的初雪一同归于沉寂。
谢振风拍拍手,将烟在脚底踩灭。
“谢殷,它们只是工具,不要对工具产生感情。”他给打手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同离开房间,关上了大门,“你就留在这里,直到想清楚为止。”
房间安静下来,上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窗口的冷风还在不断侵袭,温度越来越低,浑身都被冻住,无法思考,也无法行动。
不知过去多久,雪停了,时间才又开始流动。
谢殷走过那些不再给予回应的生灵,缓缓地、缓缓地靠近窗边。
木然向外看去,天地白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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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老式的走针钟表挂在墙上,成为卧室里唯一的声响。
谢殷在床上睁开眼睛,床头灯昏黄,中和了室内装潢的冷色调,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前后错落的高楼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光斑。
他一个人躺着,盯着灰色的天花板,半睁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身体已经醒来,可是灵魂仍在沉睡。
这时候,卧室门被人打开,透进来一道刺眼的光亮。
焦浅端着一个陶瓷餐盘,看到床上放空的男人,微微诧异,“你已经醒了?我还以为你要一觉睡到明天。”
谢殷无言偏头,看到焦浅侧身关门,西装革履,高档酒吧的招待一般,稳稳端着摆着杯子和碗的盘子。
“医生说你受到了刺激,心跳过缓,血压骤降,大脑暂时缺血,所以才最终导致了昏厥。总的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老先生嫌你待在诊所占地方,就让我带你回来。”
焦浅把床头柜清了清,扫开医院打印的报告,将餐盘放下。
“我本来要拿走自己吃,但既然你醒了,那就病号优先。”
盘子里摆着一碗山药玉米排骨汤,还有炒得色香味俱全的白菜,如此寡淡的食材能做出令人垂涎欲滴的效果,厨艺可见一斑。
谢殷捂着脑袋坐起来,似乎仍有些不在状态,盯着菜汤问:“你做的?”
“不然呢。”焦浅语气带着股轻叹,“我又不知道你家御用厨子的联系电话。”
他说完,往墙边上一靠,歪头盯着比平时沉闷的男人,“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聊得好好的突然就昏过去了,别告诉我你有什么先天性疾病。”
谢殷依然盯着那一菜一汤,低垂的眉眼显然在思索些什么,模样看着温顺,但一开口就是呛人的话,“你不用担心,我有保险,不会赖在你身上。”
焦浅几乎想翻白眼,良好的自我形象管理让他忍住,摇摇头就要走,“哎我跟你真是没法聊……”
然而还没等转身,手腕突然被攥住。
谢殷没看他,只是抓着人不放,低声问:“你特意留下来照顾我?”
“谁特意——是你说要一起行动,而且我也要吃饭。”焦浅挣了一下没挣开,考虑到对方是病号,理应宽容大度,也没太用力,“我到现在连衣服都没换,感觉整个人都臭了,就等你醒了告诉你一声,我要回家换衣服。”
焦浅还是早上那身加急订购的西服,一整天折腾下来,根本没时间更换,非常不符合他“不同场合不同衣着”的理念,然而没办法,今天事情又急又多。
“等我吃完一起去。”谢殷道。
“我等不起大少爷细嚼慢咽。”
“那你穿我的。”
“不行,你品味太差了。”
“……”谢殷的目光一沉,猛地一拉,力气之大不像个刚醒的病号。
焦浅根本没料到对方的动作,一个不稳栽倒,就这么被人带上了床,还未等诧异,突然感受到背部巡视过一道审视的目光。
“焦律师没对象吧。”
焦浅把身子拧正了,却因压制起不了身,伸手和对方较劲,“你突然抽什么风!?”
谢殷的模样比刚才好了一些,不能说生龙活虎,但那股沉郁的气息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如果有,对方不会同意你这么穿。”
焦浅气得颤抖,梗着脖子反问:“你敢说我丑?”
“你不丑。”谢殷一本正经纠正道,“你穿得丑。”
焦浅瞪大眼睛,上挑的眼尾尽显凌厉,“别以为你是搞艺术的就能——”
话说到一半,蓦地,笼罩在眼前的阴影加重。
谢殷将鼻尖凑到肩颈旁,微凉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
焦浅一怔,此情此景让他忽然想起在伏志宇家里,男人在窗台前靠在他肩膀的那一幕。
“还有,你今天用的是什么香水?”谢殷垂眸,盯着对方脖颈处的一小块皮肤,问道。
一抹浅红从衣领下方漫上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并不易觉察。焦浅感觉皮肤上泛起细密的疙瘩,他抵住对方的肩膀,痛斥的话音中带着艰涩,“放开我。我没用香水,哪有时间用香水?”
这个回答却让谢殷微微一愣,“没用?”
趁对方愣神的空挡,焦浅用上浑身的力气,猛地一挺腰,手臂挡开对方的禁锢,终于从桎梏中逃出来。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服,背对着谢殷,耳根泛着羞愤的浅红,“送个饭都这么不消停,就应该让你饿到明天。”
嘀嘀咕咕着打开卧室门,砰一声关上离开。
谢殷靠在床头,身上盖着柔软的被料。他似是在思索什么,就那么呆坐了一阵。
看向床头柜的饭菜,默然低头,将食指抵在鼻尖,上面还残留着另一个人微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