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求般的声线没换来女人一丝同情,她说:“那就跟我走,去你一早该去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焦浅的脸色白了。
就算他想装聋作哑,在内心的深处,也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只是他从未想到过,有一天,要送他上路的是他的亲姐姐。
不,从未想到过吗?
说没有想过,完全是在骗自己。
骗自己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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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
焦浅彻底变成了孤儿。
家里的亲戚们把他当成扫把星,在焦禄也像蒋晴那样自残离开人世后,把他们两人的儿子当成了烫手山芋,急着送给别人。
“他是个鬼孩子,没听说过刚出生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他爸妈也是被他克死的!”
焦浅对于六岁那一年的记忆就是兜兜转转,在不同的人家过夜,总是还没有记住大人们的脸,就被送往了下一个家庭。
他被送到哪里,谁家就会出事,最终没人肯要他。
“把他甩给他亲姐吧,他又不是我们亲生的,何苦呢?”
那之后,焦浅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亲姐姐。他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而三岁到六岁之间姐姐从来没有出现他的生活中。
在一个家里大人们提供的公寓里,他第一次见到了蒋未雪。
那是一个非常冷漠的身影,11岁的蒋未雪蜷缩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机打游戏。焦浅抱着自己仅有的行李,站在玄关门口,盯着一声不吭的女孩。
她自始至终没有递给他一个眼神,就仿佛门口的人不存在。
这和焦浅的期待不一样,但总归是血缘关系,他依旧希望能在她的身上感受到温情,哪怕只是些微。
他尝试接近对方,可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每每靠近就会被避开,尝试对话也得不到回音。
焦浅绞尽脑汁,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多。
于是,仅仅六岁的男孩开始思考自己能够给予什么,如何才能够让一个人对自己产生积极的回应。他开始学着做饭,踩着板凳切菜,用缠着创口贴的手指端来不成熟的水煮面,期待地递给蜷在沙发里看电视的蒋未雪。
“这是我做的。”焦浅举着那个有些烫手的碗,一直忍耐着,期望对方能够接过去。
然而蒋未雪递来一个嫌恶眼神,“不想死的话就离我远点。”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连一秒都不到,就像他是什么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接下来很多天,他们都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焦浅掏空了冰箱,做出了记忆中爸爸会做的西红柿炒蛋,可是蒋未雪从来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突然的某一天,蒋未雪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
时间一眨眼来到六年后。
十二岁的时候,焦浅因为学习成绩很好,提前一年上了初中。
可是由于年龄差异,加上性格内敛,和班级里的同学关系处不好,又被家里人塞在孤儿院,放学也没有可以沟通的人,久而久之就这么抑郁了。
治疗刚刚展开了两个月,亲戚们就不愿意再支付医疗费用,又把蒋未雪叫了回来。
这时候蒋未雪17岁,拿到了父母的遗产,有了笔算是富足的存款,住在还不错的小区租房里。
焦浅的人生再度和她有了交集,然而还是那么的稀薄。
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从不说话。六年前的焦浅还会试图找话题,但陷入抑郁的他已经没有了对话的动力。
蒋未雪定期会给他打钱,但从不带他去治疗,都是焦浅自己一个人坐公交,一个人见医生,一个人回家吃药。
就这样看似相安无事,沉默又陌然地度过了整整一年。
而后的某一天,蒋未雪的同学来家里做客,焦浅躲在屋子里,听到了她那番“负责”的话。
“我是他姐姐,我会对他负责。直到他愿意为自己负责。”
蒋未雪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温和坚定,然而却无法穿透那扇紧闭的屋门,也无法传进焦浅漆黑一片的心中。
因为她嘴上说的,和她正在做的,完全相反。
十四岁,焦浅因为病情留级一年,上了初二。
某个寒冷的雪夜,总是找他麻烦的男同学们把他拽进了学校旁边的小胡同,他们知道没有人接焦浅放学回家,不管多晚都不会有人管他。
阴冷的胡同里,一根抽了一半的烟蒂递到眼前,焦浅微微皱眉,偏开了头。然而下一刻,长得比他壮硕许多的男学生按住了他的脑袋,硬是将那根烟戳进了他的嘴里。
焦浅被捂着口鼻,只能吸入劣质烟的味道。辛辣的滋味顿时在胸腔内散开,他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激了出来,大口大口地呼吸。
那些男同学嬉笑着,把他推倒在地上,哄笑着离去。
焦浅一个人呆坐了很久。
最终,他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了那只烟头。
呛人的味道再度在口中漫开,不知为何,他却有些迷恋上了它,可能因为这是他这阵子以来,唯一能感受到滋味的东西。
他叼着那节烟头,回到了家里,带回来一身的烟味。
蒋未雪依旧窝在沙发上吃着膨化食品,本不会分给她的亲弟弟一个眼神,可是闻到那股味道,却顿时露出嫌恶的神色。
啪!
她快步走来,一个快而狠的掌掴,焦浅被打翻在地,顿时脸颊火辣辣地疼,脑袋里耳鸣般嗡嗡作响。
蒋未雪把大门敞开,将他赶出了屋子,“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焦浅在紧闭的房门口坐了一阵子,全身上下除了衣物以外,就只有那截烟。他叼着它下了楼,走出小区,在皑皑白雪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栋商业楼下。
在枯萎的花坛中,他看到一条濒死的白狗。
那时他在想,等抽完这支烟,也找一滩看起来不错的厚雪,躲进去,然后再也不出来。
……
但他还是顺利上完了初中和高中。
大学毕业那年,蒋未雪又重新回到他的人生当中,帮他规划职业道路,充当起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好姐姐。
焦浅很快接受了这个一生可能没有说过十句话的人。
两人就当过去那些不存在。
然而,现在想来,是他把那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了。
人会遗忘或美化那些自己无法承受的过去。
是他不愿意接受,从一开始就没人爱他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