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的焦浅盯着手里燃烧的烟,那点灼热的痛感十分清晰。
他被蒋未雪赶出了家门,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一年行至末尾,新年即将到来,道路行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他想要抹掉手背上那一点烟灰,可是刚抬手,转念就放弃了。
就算有点烫手,但在寒冷的雪夜中,它是为数不多的热源。
苦辣的味道在胸腔中蔓延,他不知道该走到什么时候、走到哪里才可以停,也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医生说这是抑郁症正常的状态,可是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无法像街道其他那些行人一样,有各自的目的地,会因为小小的喜悦而露出笑容。
就这么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栋商业楼下花坛旁。
一阵呜呜的叫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走过去,看到花坛里有一只奄奄一息的白狗,呼吸十分微弱,几乎和雪融在一起。
焦浅看了它两秒,转身就走。
那和他没有关系。
“等一等,请等一下——”
从头顶传来了呼喊声,焦浅抬头看去,只见商业楼的五层开了一扇窗,窗边都已经积满了落雪,似乎已经敞开很久了。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趴在窗台上,身影摇摇欲坠。
“那是我的狗,能不能请你救救它,它快死了,求你救救它吧,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窗台上的人祈求着,话语中的感情仿佛要冲破胸膛,那么强烈,仿佛把自己的所有都倾诉出来。
焦浅陌然地盯着他。这一刻,两人像是处于地球的两极,一个寒凉一个充沛,是极其割裂一幅画。
谢殷看清了楼下的人的样貌,不由得一愣,怔怔问道:“你是在抽烟吗……?不要这样做,你才几岁?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焦浅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疏离在他的脸上刻出冷漠的轮廓。
太吵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剧烈的情感,这条狗对他很重要?觉得一条狗重要又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对自己的事情多管闲事,就算他把肺抽黑,抽成肺癌,也和他没有关系不是吗。
焦浅敛下眸子,又吸了一口烟,默不作声地转身,就仿佛没有看到过那条狗,也没有与那个热烈的人对视过。
五层楼上。
谢殷看着那个远去的消瘦身影,单薄的,仿佛被所有人所抛弃。
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淤积在胸口。
他从窗台上滑了下去,蜷缩着蹲在地上,冰天雪地之中,方才那点激动的情绪逐渐散尽,逐渐与寒冷混为一体。
不知道过去多久,上锁的房门被打开了。
老管家站在门口,忧心地盯着里面的人,“少爷……您还好吗?”
谢殷像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蹲坐在角落,没有回音。
“少爷,可以离开这里了,老爷已经不生气了。”管家走过来,将谢殷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殷像个听话的人偶,任凭如何摆弄都没有反应。
不过几个月之前,他失去了母亲,而就在刚刚,那些一度填满了心间窟窿的生灵们也离他远去。他什么也保护不了。
站在下行的电梯上,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他想起掉到悬崖底部时,母亲静悄悄躺在他身边的模样,因为剧烈的撞击,她的面容已经辨别不出来,身体也扭曲成了怪异的角度。
他想起陷进绞肉机里的阿奇,躯体直挺挺地斜在外面,僵硬的,失去了生前的灵动。
他想起刚才那个仿佛在走向绝路的孤独背影。
那些画面他忘不了,一生也忘不了。
如果再看到了了的尸体,他觉得自己可能——
电梯门开的时候,谢殷突然冲了出去。
一路跑出商业楼,喘息着扑到花坛旁,双手探进那摊白雪之中。
可是捞了个空。
了了已经不在了。
他怔翁地盯着自己通红的手掌,刚才那危险的念头顿时灰飞烟灭。
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泪水瞬间从眼眶中无法遏制地溢出来。
管家走过来,在他身上披上了一件外套,“少爷,走吧……”
白雪掩埋了过往,崭新的脚印在其上留下深邃的刻痕。
焦浅抱着奄奄一息的白狗,艰难地走在积满了厚雪的人行道上,怀里的温度已经足够温热,他丢弃了那拿了一路的烟头。
“为什么要那么伤心难过,又为什么要关心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还是不懂。”
焦浅摸了摸怀里细软的毛发,手指间的触觉在心间激起小小的涟漪。
但是,算了。
“既然捡到了你,那我就再活一阵吧。”
他继续走,一直走进了雪夜里。
-
敞开的列车门,一半是昏暗冰冷的车厢,一半是更加漆黑的幽冥。
白礼帽伸出去的那只手没有得到回应,焦浅立在车门口,定定地站着,没有被那幽邃的召唤吸出去半步。
白礼帽眉头一皱,当即上前抓住焦浅的胳膊,想要把他拽过来。
然而焦浅的身体只是一震,似乎并没有用多大力,整个身体却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白礼帽的脸上显露出一丝讶异,他似乎渐渐明白过来什么,“这股强大的——看样子那边记挂着你的人很多啊。”
被人遗忘的鬼会经历第二次死亡,相应的,那些一直被人记在心中的灵魂永不消亡。
此刻,仿佛有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掌覆上焦浅的身体,将他从那深渊地狱中向回拉。
“或许吧。”
焦浅冷眉淡目盯着对面的身影,微微往后撤了半步,手掌紧紧拧成了拳。
“但是傻逼……那是因为我根本没想死!”
下一刻,嗙的一声,一记重拳打在白礼帽的脸上。
鬼帝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身体滑稽地在空中扭了半圈,被狼狈地揍翻在地。
焦浅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尽管现在鬼身的他感知不到痛觉,“终于能打到你这个瘪三了。”
他呿了一声,脸上是炯炯的恨意,那副怒火中烧的模样生龙活虎,完全没了被带来的这一路上展现出来的万念俱灰。
他这一生或许经历过诸多磨难,但那些都过去了,就算没过去也已经是过去了。
救了肉丸的那个冬天,他就决定不再思考那么多为什么。
“现在,把我的狗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