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梧桐巷被层层叠叠的绿荫包裹,蝉鸣的声响渐渐褪去了盛夏的聒噪,多了几分慵懒的意味。青石板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巷口的桂花糕店支起了遮阳棚,陈奶奶的馄饨店也换上了冰爽的绿豆汤,一切都循着夏日的节奏缓缓前行,唯有巷尾的老洋房,依旧沉浸在一片化不开的苦涩里。
毕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高考成绩公布、录取通知书发放、同学聚会的喧嚣,都成了过眼云烟。江屿推掉了顶尖美术学院的新生见面会,也拒绝了林溪学姐多次提出的参赛合作邀请,整日守在老洋房的画室里,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画室的墙上,那张他最后补上的苏晚的速写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画架上的颜料早已干涸,而书桌角落每天更换的桂花糕,也总是在傍晚被默默收起,从未被触碰过。
他依旧保持着每天的习惯:清晨去巷口的早餐店买一杯温豆浆,然后去旧书店帮老爷爷整理旧书,午后回到画室,擦拭那些《梧桐巷的四季》的底片,傍晚则坐在老洋房的窗边,看着梧桐巷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直到深夜。街坊们都心疼这个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陈奶奶常常端来热腾腾的馄饨,老爷爷会拉着他听老式唱片机里的《梧桐谣》,可江屿的话依旧很少,眼底的星光,像是彻底熄灭了。
他以为苏晚只是去了南方的大学,以为只要等到开学前,只要他一次次地去她的家门口等候,总能等到一个解释的机会。他甚至已经规划好了,等九月来临,他就坐上南下的火车,去苏晚的大学门口等她,拿着那对梧桐木书签,拿着重新整理的两人的作品,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自己的歉意,告诉她,他愿意放弃美院的学籍,去她的城市重新开始。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支撑着他熬过了毕业之后的每一天。他将两人的速写本、摄影底片、老唱片里的歌曲,都整理进了一个木质的箱子里,箱子上刻着梧桐叶的纹路,那是他用外婆留下的刻刀,花了整整一个星期雕刻的。他想着,等见到苏晚的那一刻,就把这个箱子送给她,告诉她,这是他们的青春,他舍不得丢掉。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梧桐巷来了一位稀客——苏晚的同班同学兼同桌,也是当初帮江屿传递道歉信的夏淼。她考上了本地的师范大学,今天来梧桐巷,是想替苏晚向街坊们道个别。当她提着一袋水果走进旧书店时,正好看到江屿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些泛黄的老照片。
“江屿。”夏淼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打破了书店里的宁静。
江屿猛地抬头,看到夏淼的那一刻,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快步走上前,急切地问道:“淼淼,你是不是知道苏晚在哪里?她的大学报道时间定了吗?我查了她填报的那所南方综合大学,美术学院的新生报到是九月十号,我已经买好了火车票……”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淼泛红的眼眶打断了。夏淼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水果袋,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哽咽:“江屿,你别准备了。苏晚……她不在国内了。”
“不在国内?”江屿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意思?她不是填报了南方的大学吗?我还查了录取名单,上面有她的名字啊。”
“那是她骗所有人的。”夏淼叹了口气,走到书店的藤椅旁坐下,老爷爷识趣地泡了两杯桂花茶,然后走到门口的梧桐树下,留给两个年轻人独处的空间,“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她的母亲就来接她了。我原本以为她们只是去南方旅游,直到上周,我给她发微信祝她生日快乐,她才告诉我,她被母亲强制送出了国,去了英国的皇家艺术学院留学,短期内,不会回来了。”
江屿的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的书桌,书桌上传来底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却像锤子一样,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晚填报南方大学的模样、她在考场外决绝的背影、她那句“祝你前程似锦”,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扎进他的胸腔,让他喘不过气。
“强制?为什么?”江屿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想起苏晚的家庭,想起她父母离异后,母亲对她近乎严苛的控制欲,“她明明那么喜欢梧桐巷,那么想和我一起守护这里的记忆,她怎么会愿意出国?”
“她不愿意。”夏淼喝了一口桂花茶,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苏晚和我说,她的母亲一直觉得,梧桐巷的这些创作是不务正业,觉得我和你会影响她的前途。高考结束后,她的母亲直接没收了她的手机,替她办理了出国留学的手续,连反抗的机会都没给她。她是在机场给我发的消息,说对不起,没能和我们好好告别,还说……让你忘了她。”
“忘了她?”江屿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她怎么能让我忘了她?我们在梧桐巷的雪夜告白,在春日的新芽下约定,在老洋房的画室里一起创作了两年的作品,这些记忆,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头里,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他跌坐在藤椅上,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的狼狈。他想起了高考结束后,苏晚最后一次出现在梧桐巷的模样,她的眼底藏着不舍和无奈,而他却以为那只是单纯的赌气。他想起了自己守在她家门口的那些日夜,却不知道,那个他想要等待的人,早已被推上了远赴重洋的飞机,隔着千山万水,再也无法触及。
“她还说什么了?”江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指尖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连指甲嵌进掌心都感觉不到疼痛。
夏淼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江屿的手里:“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说是她最后能留给你的东西。她走的那天,特意回了一趟学校,把这个放在了我的储物柜里。”
江屿颤抖着接过信封,信封的边缘是熟悉的梧桐叶纹路,那是苏晚最喜欢的信笺样式。他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里面没有长长的文字,只有一张速写和一枚小小的黄铜唱针。
速写画的是老洋房的画室,窗台上的绿植郁郁葱葱,画架上摆着一张空白的画布,书桌旁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而画面的右下角,画着一颗破碎的星星,旁边用极细的字迹写着:“梧桐巷的星光,我带走了一半,剩下的,交给你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