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淮海路的梧桐叶开始大片飘落，苏晚的画室里却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前堆满了《归屿》系列的画作，画布上的梧桐巷在阳光里熠熠生辉，可苏晚的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只有难以掩饰的烦躁。

助理小夏抱着一叠合同冲进画室，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苏老师，完了，市中心的环球美术馆那边发来正式函件了，他们说接到了上级的商业改造通知，下个月的展厅要被征用，我们的跨国艺术展……被取消了。”

苏晚手里的画笔“啪”地掉在画布上，黑色的颜料晕开了一片，像一颗破碎的黑洞，吞噬了画面里的桂花星光。她蹲下身，看着那片被污染的画布，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这是她回国后的第一个跨国艺术展，集结了她在伦敦五年的心血，也是她献给梧桐巷的一份礼物。为了这场展览，她推掉了卢浮宫的邀请，拒绝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策展合作，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其中。

“有没有补救的办法？”苏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最后的挣扎，“我们能不能换个时间？或者，他们有没有替代的场地？”

“我已经和美术馆的负责人谈了三个小时了。”小夏的眼眶泛红，“他们说改造计划是市政府敲定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替代场地的话，上海的一线美术馆下个月都排满了，小众的艺术空间又不符合我们跨国展的规模要求，就连郊区的文创园，也没有合适的大展厅。”

苏晚靠在画架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颈椎的疼痛再次袭来，右侧的手臂传来一阵麻木感，让她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她在画室里熬了两天两夜，修改最后几幅画作的细节，本以为一切都准备就绪，却没想到遭遇了这样的晴天霹雳。艺术圈的竞争本就残酷，这样的突发状况，足以让她的回国首展沦为行业内的笑柄。

“要不……我们把展览推迟到明年？”小夏小心翼翼地提议。

“不行。”苏晚立刻否决，“下个月是梧桐巷被列为市级文化保护单位的五周年纪念日，我特意把展览定在那个时间，就是想让梧桐巷的艺术被更多人看见。推迟到明年，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飘落的梧桐叶，脑海里闪过梧桐巷的模样。老洋房的露天展厅、刻着梧桐叶的展架、陈奶奶的桂花馄饨、老爷爷的《梧桐谣》……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的心底萌生，却又很快被她掐灭。那个展厅是江屿帮忙对接的文化保护项目，她已经接受了他太多的照顾，不能再麻烦他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阳西下，画室里的光线渐渐暗淡。苏晚打开电脑，翻看着上海所有艺术场地的资料，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江屿”两个字，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她心头的阴霾。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连展览都搞不定的失败者。可电话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像他本人一样，带着不放弃的执着。

“喂？”苏晚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声音里的疲惫无法掩饰。

“苏晚，你还好吗？”江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沉稳与安抚力，“小夏给夏淼发了消息，说你的展览场地出了问题。夏淼是我大学同学，她立刻就告诉了我。”

苏晚的心里一震，她没想到小夏会把这件事告诉夏淼，更没想到江屿会这么快就知道。她咬了咬下唇，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没什么大事，就是场地临时出了点问题，我正在想办法解决。”

“别硬撑。”江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极了五年前她逞强画画晕倒时的模样，“我知道你把这场展览看得有多重要，也知道你为了梧桐巷的五周年纪念日付出了多少。我刚好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梧桐巷的老洋房纪念馆旁边，去年政府新建了一个露天艺术展厅，是专门为扶持本土艺术家打造的，配备了专业的灯光、展架和安保系统，目前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

苏晚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你说的是真的？那个展厅的规模，能容纳跨国艺术展吗？”

“我昨天刚和文化保护协会的会长吃过饭，他告诉我，这个展厅的设计标准是按照国际艺术展来的。”江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展厅的面积有一千两百平方米，周围被梧桐树荫覆盖，中央还有一个开放式的舞台，完美契合你的《归屿》系列的主题。我已经托朋友和协会沟通好了，如果你愿意，这个展厅可以免费供你使用，从布展到开展，所有的后勤保障都由纪念馆的团队负责。”

“免费？这怎么可能？”苏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的专业展厅，就算是政府项目，也会收取一定的场地费吧？”

“为了梧桐巷的艺术推广，协会愿意做出让步。”江屿轻描淡写地说道，却隐瞒了自己私下垫付的场地运营费用，“而且，你的展览能提升梧桐巷的文化知名度，这是双赢的合作。我已经让纪念馆的工作人员把场地资料和设计图发到你的邮箱了，你现在可以看看，如果觉得合适，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现场考察。”

挂了电话，苏晚立刻打开邮箱，里面躺着一封刚刚发送过来的邮件。附件里是展厅的实景照片、平面设计图和设备清单。照片里的展厅坐落在梧桐巷的核心位置，木质的展架沿着梧桐树荫排列，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中央的舞台上摆着一架老式钢琴，背景是爬满藤蔓的老洋房。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星光，和她《归屿》系列的画面完美重合。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落在键盘上，晕开了屏幕上的照片。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梧桐叶、熟悉的青石板、熟悉的老洋房，突然觉得，所有的狼狈和疲惫都变得值得。江屿像一道温柔的屏障，为她挡住了现实的风雨，让她的梦想有了栖息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苏晚带着小夏和策展团队来到了梧桐巷的露天展厅。江屿早已等在门口，他没有穿白大褂，而是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卡其裤，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场地布置方案。看到苏晚走来，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像阳光穿透云层。

“我根据你的《归屿》系列调整了展架的布局。”江屿将方案递给苏晚，“核心画作《梧桐雪》被放在了舞台的中央，平视高度，符合你的颈椎康复要求；其他的画作按照四季的顺序排列，从春天的新芽到冬天的白雪，形成一条沉浸式的参观路线。灯光方面，我选用了暖黄色的柔光，既不会损伤画布，又能还原梧桐巷的星光氛围。”

苏晚翻开方案，里面的标注细致到每一幅画的间距、灯光的角度、甚至是观众的行走路线。方案的边角处，还用铅笔标注了她的康复需求：“此处展架增设休息椅，苏晚可随时落座调整颈椎”“饮水站设置在左手边，避免右侧手臂负重”。这些细碎的标注，像一颗颗小太阳，温暖了她的整个心房。

“你怎么会考虑得这么周全？”苏晚抬起头，看着江屿的眼睛，里面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情与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