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今天下午的事情,我想了想还是得道歉……家翊劝过我了叫我别管你,但是我还是担心要是你晕过去怎么办……你要生气的话你就骂我吧,但是我下次就算再道歉也还是会这么做的。”
林临安静地看着他。
岑川的声音逐渐变小,被她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挠了挠脸庞,声音放缓,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可以看下视频吗?”
“什么视频?”
“就是被录到的视频,我想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
岑川沉默了一下,看上去心理挣扎了半天,最终将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正是别的粉丝录的视频。
那人喊得实在太含糊了——林临反复地拖拉进度条,那刺耳的尖叫声在空荡的病房内回旋,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两个人的耳朵。
直到岑川觉得再也忍不下去,就要伸手夺过手机时,林临暂停了视频,抬起头来:“我听清了。”
“他说什么?”
“叫我退役。”林临说,“玩得这么烂凭什么赖在赛场上,让我快点滚蛋,回去当花瓶。”
林临叙述的语气很平静,就像那人骂的不是她一样。
岑川胸口没来由的一窒,几乎下意识地开口反驳道:“你别听他的,他懂什么?”
林临没答话,只是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手指。
病房内安静得叫人心悸,沉闷的气氛中,林临忽然开口:“我其实想过退役。”
岑川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她:“什么时候?”
“夏季赛结束的那天晚上。”林临说。
那天晚上?岑川一怔。
好像姜家翊提过,那天晚上,林临一个人跑去网吧闷头打游戏,后来被胡远书和楼生元两个人找到,三个人一起去喝酒。
“我尽心尽力打好每一把,但是发现还是赢不了,一直赢不了。”林临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感成分,像个旁观者一样只是在淡淡地叙述这件事,仿佛话语中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一样,“那天我很崩溃,给胡教发信息说气话,我说我要退役。”
岑川攥紧了拳头,指甲狠狠扣进手心里。姜家翊也提到林临很崩溃,但是居然到了想要退役的那步吗。
林临继续道:“我答应过天航哥,说要接过他的担子走下去,但我不是个好的队长,EET的成绩越来越差,我们一直在被骂。被自己的粉丝骂,被别的队伍的粉丝骂,被黑子骂,我的队友被我的粉丝骂。”
“楼哥说要退役,我再也没机会去做我答应过的事情了。是我导致他收到了过多的谩骂。”林临说,“天航哥说,想让大家都荣誉满身地在所有人的鲜花与祝贺中退役,从此前程似锦。我没做到,是我让他们在漫天骂声中离开。”
岑川不擅长安慰人,他看着林临落寞的侧脸,想开口却无言,只好沉默地垂下眼帘去。
“我——我,”她顿了一下,“我那天在游戏里遇到了一个粉丝,她撞了我一次车后就一直在等我,每当我打完一把,就邀请我进房间,她等了我两个小时,一直在拉我。”
“最后我同意了,我进了房间,她开麦了,是个女孩子,说她是我的粉丝,说非常喜欢我,说自己高中的时候一直在被隐形霸凌,被性别歧视,被闲言碎语攻击,一度想要放弃自己,最后因为我……因为我又放弃了放弃自己的念头,现在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考上了喜欢的学校。”
“她重复了好多遍非常喜欢我,说淘汰了不希望我责怪我自己,说我打得很好,说还想看我再拿一次冠军。”林临的眼睫动了动,像扇动翅膀的蝴蝶,声音也变得有点哑,“她说她想攒够了钱就来见我,她说她非常感谢我在高中三年充当她的精神支柱。”
“我觉得这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我问她,‘我做了什么吗’,她说,‘你肯定不记得了,我曾经给你发过微博私信,你回了’。”林临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确实不记得了,我已经好久没回过微博私信了……自从我被很多人关注到之后,微博私信经常会混杂一些谩骂与攻击,我不喜欢看。”
“我也是这么告诉她的,我说我其实心态很差,我不喜欢看别人骂我,为此甚至会忽视粉丝对我的夸赞,和只会埋头的鸵鸟没什么两样。我没能打出好看的比赛,我拼尽所有了但是我赢不了,我想再拿一次冠军可是我一直在远离它,我没能让我自己满意,让很多粉丝失望,我其实很对不起我的粉丝。”
岑川咬着嘴唇,沉默地聆听。
病房内安静得诡异,只剩下林临轻声叙述的声音。
人生病的时候果然是脆弱的,他想,就连林临也不例外。
他以前认识的林临和林临口中的自己截然不同。
林临会笑着对他说“高手不打逆风局”,会对社交平台对自己的辱骂视若无睹,也会在他遭受谩骂的时候毅然开播,替他引开那些舆论。
和林临相处过的人基本都很喜欢她,他们赞扬她温和,宽容,脾气好;林临是SRL失误率最低的选手,就算是黑子也没法闭着眼抹黑她的实力,她的赛场表现非常亮眼;她的粉丝也很喜欢她,喜欢她会对来接上下班的粉丝说辛苦了,喜欢她在直播间里和他们闲聊,喜欢她在赛场上驰骋四方。
有人说成为首发职业选手的难度不亚于考清华北大,只是选的路不同而已。但是即使是在这个天才只是入场券的赛场上,林临也是毋庸置疑的绝对的天才。她有着所有职业选手望尘莫及的天赋,又有着与天赋相配的努力,在一场场比赛中用实力打服了一众与她一样的天才,才脱颖而出。
岑川眼中的林临一直很完美,从来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