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我想退役,但是我猜她应该意识到了。”林临说,“她说我还能打,她想看我一直打下去直到彻底打不动。”
林临至今都记得那个晚上。空调开得很冷,她坐在电脑前,网吧的耳机质量不是很好,从屏幕那端传来的女孩温柔的声音伴着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字字清楚。
女孩问她:“我如果说我不想努力了,想放弃我考上的学校,放弃我现在取得的所有成绩,你觉得怎么样?”
林临下意识地回答:“会觉得很没必要,很替你惋惜。”
“嗯,林神,”女孩笑起来,“我也是这么想你的。”
“……”
“我高中的时候,因为被同学排挤,成绩一落千丈,我变得很孤僻,发脾气不想去上学。每次有亲戚来我家,大谈特谈他们家的孩子有多优秀的时候,我妈妈就只能在旁边赔笑,甚至要把我撵回房间,小心翼翼地不让我听见,生怕我有什么过激的想法。”女孩说,“可是我妈妈在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她是优绩主义者,对我的期望非常高,想让我出人头地做人中龙凤,是我硬生生把她逼成这样的,把她从能够去亲戚家炫耀的人,变成只能赔笑听着的人。她每天都在担心我。”
“我觉得我对不起她,但她把我骂了一顿。她骂我钻牛角尖,说我太固执,一天到晚想有的没的,她说她根本没怪过我。”女孩谈起这个浅笑了一声,然后又问,“林神,你觉得对不起的人怪你吗?”
林临嗫嚅好久,最后说:“谢谢。”
然后她终于把手机开机,首先弹出来的就是几十个未接来电与几百条信息,都来源于不同的人。楼生元、胡远书、姜家翊、韩乔、景与晞、雷昼……
手机刚开机,楼生元的电话就拨了进来,她对着来电显示犹豫好久,最后在自动挂断前的最后一秒接起了电话。
“喂……?”
楼生元问她:“你还好吗?”
随即电话那头传来吵闹的声音,林临听见胡远书和姜家翊的声音,他们扒拉着楼生元问个不停,问“她没事吧”“她还在难过吗”。
没有怪她不告而别,没有怪她一时气话,没有怪她太过幼稚。楼生元只是问她,你还好吗?
鼻腔忍不住一酸,再说出口的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地带上了哭腔。
没事。她自以为很冷酷地说。
楼生元说,你别哭,我和老胡现在来找你,你在哪?
我没有哭。她说。是空调太冷了,我有点感冒。
好好好,没哭。楼生元像哄小孩一样,又循循善诱地问她,你在哪,能告诉我吗?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天航哥还在的时候。她控制不住地回想,那个时候队长是天航哥,她是队伍里最小的妹妹,所有人都照顾她。
……嗯。她报出网吧的地址,又说,楼哥,我想喝酒。
好。楼生元说,我们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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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没再提过退役的事情,大家都当我没说过这话。”林临说,“其实网上叫我退役的人很多……每个职业选手都很多,线下直接喊退役的也不少,但是闹这么大的,还是第一次。”
“这场不应该输的。”她叹了口气,“明明能赢的。”
岑川没法反驳这话。在开赛前,大家都认为A组最软的柿子就是无咎,预测无咎在小组赛会取得全败的成绩。而他们输给了无咎,就意味着积分上有极大可能要落后其他战队,会连锁反应导致下一轮比赛容错率变得很低,甚至可能就因为这一场比赛失利,EET提前淘汰出局。
在林临还没醒来的时间,他一直在看网上的舆论。林临被线下anti事件发生后,各个平台的主流舆论一直在抵制这种行为,认为选手就算输比赛也不应该被线下攻击。但有关比赛的争议也一直没停止,林临在赛场上的表现从来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一场失误不少的比赛足以让黑子彻底狂欢。再加上林临有不少粉丝是成绩粉,在林临打得客观的差的情况下也不敢出来说话。有关林临的舆论两极分化得厉害。
她沉默了一下,说:“这次好像是真的让我的粉丝彻底失望了。”
“不。”岑川的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意料之外的坚定否认让林临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她猛地扭头看向面前的人。正巧岑川也抬起眼,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之间,岑川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对上的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林临嘴角被抹成一条平直的直线,眼睛微微睁大,难得失神地望着他,不合时宜的、从未见过的、近乎于哀求的急切几乎要从眼眶里满溢而出。
岑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真的有点难过。
输液袋里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无声落下,平静的液体表面泛起涟漪,随着病人细微的动作不稳地摇晃着。岑川凝视着林临苍白的侧脸,踌躇好久,思想斗争中的某一方终于无可奈何地举起白旗。他认命般地说:“我不觉得啊。”
“……欸?”没想到岑川的回答,林临一脸茫然。
“我不是你的粉丝吗。”他说,“我不觉得啊。”
第一句话出口,后面的话就顺理成章了起来,他越说越顺畅。
“你还能打,你很强,不要因为黑子怀疑自己。”岑川语气肯定,“你别听那些人的话,我作为你的队友兼头号粉丝,还有正主认证,算半个官方吧?我已经单方面把他们开除粉籍了。他们说的不算,你听我的。”
“你……”林临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脸上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慌乱,开口想要制止他,却反被岑川的话打断。
“我说,林临就是SRL最强的打野。你还要带我一起拿冠军,怎么能退役?”
少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过于炽热的视线让她有些不适应地挪开目光。
“你的粉丝现在应该在担心你,而不是在网上摇旗呐喊让人退役。”他伸出手,揉了揉林临的头发,“别那么焦虑。”
“……”
林临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