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这日，老天爷像是跟人间开了个猝不及防的玩笑，一场大雪来得毫无征兆。前半夜，天空还是清朗得能看清每一颗寒星的模样，寒星眨着冷幽幽的眼睛，洒下细碎的凉意。可后半夜，原本安静的夜空突然被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占据，雪花像被冻疯了的柳絮，争先恐后地从云端坠落，悄无声息地给大地盖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

天还没亮，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甜柚就裹着厚厚的棉袍，顶着刺骨的寒风，急匆匆地赶到了西山温泉庄子。还没走进庄子，远远地，她就看到了暖棚的方向一片雪白，心头瞬间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等她快步走近，眼前的景象让她心都凉了半截，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那几座原本用来培育热带苗株的暖棚，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模样。厚厚的积雪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把暖棚的草毡子压垮了好几处，裂开的大口子像怪兽的嘴巴，冷风带着呼啸声，“呼呼”地往棚子里灌，听得人心里发慌。棚子里那些从岭南千里迢迢运来、一路上小心翼翼呵护着，好不容易在温泉热气的滋养下缓过劲来的热带苗子，此刻全都没了往日的鲜活劲儿，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蜷缩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其中，香蕉苗的情况最惨。它们那宽大肥厚的叶片，原本是翠绿得能滴出水来的，此刻边缘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裹了一层碎冰。原本挺拔挺立着的假茎，也软塌塌地弯下了腰，像个被冻僵了的小老头。甜柚心疼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片香蕉叶，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片叶子竟然像脆弱的冰琉璃一样，碎成了好几片，冰凉的碎片落在她的手背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旁边的荔枝苗和那些据说能结出“鸡蛋果”的古怪种子，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荔枝苗的叶片边缘已经发黑，原本鲜亮的绿色变得暗沉，几片叶子毫无生气地耷拉着；那些鸡蛋果的幼苗更是可怜，小小的叶片蜷缩成一团，发黑发蔫，看起来半死不活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植物冻伤后特有的气味，带着点甜腥，又夹杂着一丝腐败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姑娘……”庄子上的老把式程满仓，一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的老汉，搓着冻得通红发紫的手，快步走到甜柚身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俺们……俺们昨晚发现下雪，就连夜起来扫雪、加固棚子了，可这风太邪乎了，跟刀子似的，透骨凉……温泉的水汽根本顶不住啊！这苗子……怕是……”

程满仓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这些热带苗株是甜柚花了大心思从岭南弄来的，庄子上的人也都知道这些苗子的金贵，这几日照料得格外上心，如今变成这副模样，他心里又急又愧疚。

甜柚蹲在一株冻得最厉害的香蕉苗前，看着那破碎的叶片和弯折的假茎，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假茎，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和心疼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股熟悉的、遇到难题时的执拗劲儿，眼神变得格外坚定。

“程伯，别慌。”甜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语速飞快却异常沉稳，“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救这些苗子！庄子里还有多少油布？要厚的，那种不透风、防水的油布！”

“油布？”程满仓愣了一下，连忙回过神来，“有！有是有！去年盖粮仓的时候剩了不少，都好好收着呢！可那玩意儿……盖在暖棚上，能管用吗？”

“管用！肯定管用！”甜柚语气肯定，“雪还在下，先把破损的地方用油布盖好，挡住冷风再说！你现在就带人去把油布全找出来！不够的话，再派几个人去城里，有多少买多少，钱不是问题！”

“好！好！俺这就去！”程满仓连忙应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甜柚叫住他，又补充道，“还有马厩！马厩里那些新鲜的、热气还没散的马粪，全部收集起来，搬到暖棚周围，堆得厚一点！越多越好！”

“马粪？”程满仓彻底愣住了，一脸不解地看着甜柚，“姑娘，马粪……堆在暖棚周围干啥啊？这大冷天的，难不成还能靠马粪取暖？”

“你说对了！”甜柚点点头，解释道，“马粪发酵的时候能产生热量，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冬天育苗有时候就用这个增温！现在温泉的水汽顶不住冷风，咱们就用马粪来帮忙产热！”

她说完，又快步朝着暖棚外围走去，一边走一边继续发号施令：“再找人去后山伐些耐烧的硬木柴，越多越好！然后在棚子四周挖一圈浅沟，准备生火盆！记住，火不能直接放进棚子里，烟熏坏了苗子就更糟了，得把火盆放在浅沟里，隔远一点，借火盆的热气给棚子升温！”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了地发下去，原本因为灾情而陷入慌乱的庄子，瞬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程满仓带着人去翻找油布、收集马粪；几个年轻力壮的庄户扛着斧头，冒着风雪往后山去伐柴；还有人找来铁锹，开始在暖棚四周挖浅沟。甜柚自己也没闲着，她抄起一把铁锹，挽起棉袍的袖子，带头挖起了浅沟。雪还在不停地下，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化成了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

西山温泉庄子遭遇雪灾、热带苗株岌岌可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宫。此时，太子萧景珩正在书房里批阅关于北境屯田进展的奏报。案几上的烛火跳跃着，映得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格外沉静。

“殿下，西山温泉庄子急报。”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躬身禀报，“昨夜大雪，庄子里培育热带苗株的暖棚受损严重，蕉苗、荔枝苗等大多被冻伤，沈郡守正在组织人手抢救。”

听到内侍的禀报，萧景珩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的一滴墨汁落在奏报上“蕉苗冻损”几个字旁，迅速晕开，像一朵黑色的小花。他放下手中的毛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之前甜柚为了弄来这些热带苗株，跑前跑后，花费了不少心血，还特意跟他请教过培育的注意事项，看得出来，她对这些苗子寄予了很大的期望。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小的雪花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窗外，宫檐下的冰凌结得老长，像一串串透明的玉坠，折射着冰冷的光芒。他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眉头微微蹙起。

“传孤的令。”萧景珩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调一队火龙兵去西山温泉庄子。告诉他们，到了那里之后，一切听从沈郡守的安排，不得有丝毫懈怠，务必协助她保住那些苗株。”

“是，殿下！”内侍连忙应声，转身匆匆去传令。

“火龙兵”是宫中专门负责在冬日里给各殿宇巡回供暖、管理火盆炭火的兵士，他们常年与火打交道，最懂控火取暖之道，手里还有宫中最好的取暖物资。领队的什长接到太子的旨意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子殿下竟然调他们去一个庄子帮忙？但太子的旨意不容置疑，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召集了二十名火龙兵，带上宫中最好的银丝炭和最精巧的铜制可移动火盆，顶着风雪出了城。

当这支装备精良的火龙兵队伍出现在西山温泉庄子时，甜柚正在指挥着人往暖棚上覆盖油布，脸上沾了不少煤灰和泥土，像个小花猫。看到突然出现的火龙兵，她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领队的什长快步走到甜柚面前，恭敬地抱拳行礼：“沈大人，末将奉太子殿下之命，率火龙兵前来听用！殿下吩咐，一切听从大人调遣！”

甜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雪地里突然燃起的两簇小火苗，原本因为忙碌而有些疲惫的脸上，瞬间多了几分神采。她没想到萧景珩会特意派火龙兵来帮忙，有了这些专业的兵士和他们带来的取暖物资，保住这些苗株的希望就更大了！

“太好了！有劳各位了！”甜柚连忙回礼，毫不客气地立刻开始指挥，“各位大哥，麻烦你们在暖棚外围的浅沟里布置火盆，注意间距要均匀，炭火的大小也要控制好，既要保证能产生足够的热气，又不能太旺，免得烤坏了苗子。另外，还要注意调整通风口，确保热气能均匀又不过猛地传递进棚内。”

“是，沈大人！”什长立刻应声，转身指挥着手下的火龙兵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