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火龙兵的加入,救援工作的效率大大提高。这边,火龙兵们熟练地摆放火盆、点燃银丝炭,调整炭火的大小,动作麻利又专业;那边,庄户们已经把厚厚的油布层层叠叠地覆盖、加固在了破损的棚顶和暖棚四周,所有的缝隙都用提前和好的草泥糊死,一点冷风都透不进来。
甜柚又让人把温泉水引成更细的沟渠,让水流在棚内蜿蜒穿梭,这样既能增加棚内的湿度,又能借助温泉水的温度辅助升温。而那一筐筐散发着热气的新鲜马粪,则被整齐地堆放在火盆与暖棚之间的夹层里,借助火盆的余温加速发酵,持续不断地散发出热量。
很快,一个简陋却实用的土法供暖系统就搭建完成了。暖棚内外,俨然成了冰火两重天。外面,北风依旧怒号,雪片横飞,天地间一片苍茫;里面,油布蒙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一个个铜制火盆里的银丝炭燃烧着,发出暗红的光芒,马粪微微发酵的温热气息混合着温泉水的湿润水汽,形成一种奇特的、略带腥臊却充满生机的暖意。甜柚用手在棚内试了试温度,感觉比之前暖和了不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接下来的日子里,甜柚几乎是住在了庄子上。她像守着脆弱的婴儿一样,守着那些奄奄一息的苗子。每天,她都会无数次地检查棚内的温度,根据温度的变化调整火盆的距离和炭火的大小;她会仔细观察每一株苗株的情况,记录下它们的细微变化;有些冻伤太严重的苗株,她会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去坏死的部分,然后涂上自己提前用猪油和几种具有消炎止痛功效的草药熬制的“创伤膏”,希望能帮助它们恢复生机。
萧景珩派来的火龙兵也极为尽心尽责,他们分成日夜两班,轮流守在暖棚外,时刻关注着火盆的情况,把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庄户们也都尽心尽力,每天按时清理积雪、补充马粪和木柴,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希望能保住这些来之不易的热带苗株。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甜柚每天都在期待中观察,又在担忧中入睡。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些被剪去冻坏叶片的香蕉苗,光秃秃的假茎上,竟然慢慢冒出了极其微小、带着淡紫色的新芽点。虽然新芽点很小,像米粒一样,但它的出现,无疑给所有人带来了希望。紧接着,荔枝苗发黑的叶片下,也钻出了倔强的嫩红新叶。希望,就像炭火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地燃烧着,温暖着每个人的心。
转眼就到了除夕。宫里的太监带着丰厚的年礼送到了庄子上,有精致的糕点、上好的绸缎,还有御赐的美酒。甜柚匆匆看了一眼,让人把年礼收好,就又急匆匆地钻回了暖棚,仔细检查了一遍苗株的情况,确认所有苗株都安然无恙,她才松了口气。
夜幕降临,守岁的鞭炮声从远处的村庄传来,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庄户人家团聚的灯火在雪夜里明明灭灭,透着温馨的暖意。甜柚没有回城里的府邸,而是和几个老把式、还有值班的火龙兵一起,在庄子的厨房里,围着最旺的一个火盆,吃了一顿简单却温馨的年夜饭。
桌子上的菜很简单:一盆热气腾腾的炖鸡汤,是庄子里自己养的鸡,炖得软烂入味;一盘新腌的酸菜,脆爽可口;还有一盘甜柚从府里带来的、她娘亲手做的年糕,软糯香甜。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温热的烧刀子,聊着天,暂时忘记了连日来的疲惫和担忧。
“唉,也不知这些苗子能不能熬过去。”程满仓喝了一口烧刀子,放下酒杯,看着暖棚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已经冒出了新芽,但他心里还是没底,毕竟这是在北边的地界,大冬天的,热带苗子能不能顺利存活,还是个未知数。
“能。”甜柚咬了一口香甜的年糕,抬起头,眼神坚定,说得斩钉截铁,“新芽都已经发出来了,说明它们已经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候,肯定能活!等开春了,天气暖和了,它们就能长得更好了!”
她的话虽然简单,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大家听着她的话,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担忧也少了几分。
转眼到了正月初一,春节。清晨,天刚蒙蒙亮,甜柚就起了床,像往常一样,第一个钻进了暖棚。连日来的劳累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亮。她举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地在棚内走动,仔细查看每一株苗株的情况。
当她走到最里面那几株香蕉苗前时,脚步突然顿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那株最健壮、假茎最高的香蕉苗顶端,厚厚的、尚未完全展开的叶鞘包裹中,竟然探出了一点紫红色的、弯曲的尖端。那尖端向下垂着,形态奇特,和她记忆中的某种东西一模一样。
甜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紧裹着的叶鞘。更多的紫红色露了出来,那分明是一个花序的雏形!虽然还很小,紧紧地蜷缩着,但那独特的形态,那光滑的质感,和她当年在岭南见过的香蕉花苞一模一样!
“开了……开花了……是香蕉花!”甜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在寂静而温暖的棚内格外清晰,眼底瞬间涌上了一层泪光。这些日子的辛苦、焦虑、担忧,在看到这朵小小的香蕉花时,全都烟消云散了。
程满仓和几个值班的火龙兵听到甜柚的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冲了进来,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几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点紫红色的花苞。程满仓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突然老泪纵横,激动地哽咽道:“祖宗保佑……真的开花了!在咱这北边的地界,大冬天里,竟然真的开香蕉花了!这真是奇迹啊!”
其他的庄户和火龙兵也纷纷赶了过来,看到那朵紫红色的香蕉花,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大家围着这朵小小的花苞,脸上都露出了激动而欣慰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雪地里的香蕉开花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庄子,又很快飞进了宫城。此时,庆德帝正在大殿上接受百官的新年朝贺,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当内侍把西山温泉庄子香蕉开花的消息禀报给他时,庆德帝愣了片刻,显然是有些难以置信,随即他猛地抚掌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充满了喜悦:“好!好一个雪地里的奇迹!”
庆德帝走到大殿中央,看着殿下的百官,朗声道:“此蕉生于岭南,却能在我大胤北边的地界存活,更能不畏严寒,破雪而绽,此等忠心可嘉,毅力可嘉!朕赐名——‘忠君蕉’!往后宫中岁贡,三河郡‘忠君蕉’列为头等,每株结果,必系红绸,以彰其志!”
“陛下圣明!”百官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附和。大殿内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很快,圣旨就传到了西山温泉庄子。此时,那第一串香蕉花已经又长大了一些,紫红色的苞片层层叠叠,像一个倔强而华丽的奇迹,盛开在温暖的棚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棚外,依旧是皑皑白雪,寒风呼啸,棚内外的景象形成了最鲜明、最震撼的对比。
甜柚轻轻抚摸着那冰凉光滑的苞片,感受着它的质感,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眼底的泪光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她回头,突然发现暖棚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太子萧景珩。他披着一身寒气,身上还沾着未融化的雪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那朵紫红色的香蕉花,眼底有浅淡的笑意,如同雪后初晴的微光,温暖而明亮。
“殿下。”甜柚笑着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眼里的泪光闪烁,“咱们的‘忠君蕉’,开花了。”
萧景珩缓缓点点头,目光从那朵紫红的花苞上移回甜柚的脸上。她的脸颊冻得通红,脸上还带着些许污渍,头发也有些凌乱,但眼神却格外明亮,像盛满了星光。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嗯,开了。”萧景珩轻声说,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欣慰。
棚外,北风依旧呼啸,雪花还在零星飘落,但所有人都知道,春天已经在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里,提前到来了。那朵盛开在雪地里的香蕉花,不仅是一株植物的奇迹,更是希望的象征,预示着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未来,正在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