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大梁都城,寒意已悄然而至,街边的梧桐叶被秋风染成了金黄色,簌簌飘落。鸿胪寺驿馆内,却飘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异样腥膻气——那是北方草原特有的马汗味、皮革味,混杂着羊奶酒的醇香,霸道地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来自乌桓部族的使团,刚抵达都城不过三日,就凭着带来的贡品,在大梁朝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二十匹神骏的汗血宝马,通体枣红,鬃毛油亮,四肢强健有力,站在驿馆的马厩里,如同二十尊流动的赤金雕像。它们昂首嘶鸣时,声震寰宇,尽显烈性;安静伫立时,眼神桀骜,自带威严。懂马的老臣见了,无不啧啧称奇,说这等宝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实乃骑兵征战的至宝。除此之外,还有十张雪白的狼皮,每张都完整无缺,毛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一看就来自成年的草原巨狼,是乌桓勇士勇猛的象征。
可谁也没想到,乌桓使团带来如此厚重的贡品,提出的请求却让大梁君臣都皱起了眉头。在今日的早朝上,乌桓正使兀脱,一个身材高大、满脸卷曲络腮胡的汉子,身着镶嵌着兽骨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声如洪钟地说道:“尊敬的大梁皇帝陛下,我乌桓使团此次前来,带着部族最诚挚的敬意。二十匹汗血宝马,十张雪狼皮,是我族献给陛下的薄礼。”
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殿内的大梁君臣,眼神里闪着精明的精光,继续说道:“我乌桓有最尊贵的公主,她乃部族明珠,自幼习得一身精湛骑射,通晓汉话典籍,容貌端丽无双。若大梁愿将最新的耐旱粮种和温室建造技术赐予我乌桓,我族愿将公主嫁入大梁,永为藩属,岁岁朝贡,永不背叛!”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陷入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头发花白的老臣,捋着山羊胡,眼神闪烁不定,显然是在心里盘算着这笔交易的利弊。公主和亲,换边境十年太平,再加上二十匹汗血宝马和十张雪狼皮,听起来似乎……不亏。要知道,大梁与乌桓边境虽不算剑拔弩张,但小摩擦也从未间断,若是能通过和亲换来安稳,节省下来的军费开支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而且,耐旱粮种和温室技术,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农耕小事,换一个强邻藩属,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太子萧景珩,一身明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地站在大殿左侧,脸色从听到“公主”二字起,就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满是寒霜,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甚至深深嵌进了剑柄的纹路里。在他看来,用女子的终身幸福换取和平,本就是对女性的亵渎,更何况,乌桓此举,分明是想用一个公主,换走大梁辛苦研制的农耕技术,实在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御座上的庆德帝,身着龙袍,面容威严,听了兀脱的话后,并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群臣,最后,落在了站在户部班列里的沈甜柚身上。所有人都知道,沈甜柚是大梁农政司的得力干将,耐旱粮种和温室技术,正是她牵头研制成功的,此事,自然要听听她的意见。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以及殿内所有人的注视,沈甜柚不慌不忙地从班列中走了出来。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由兄长沈砚改制的“多功能朝服”,藏青色的锦缎面料,质地精良,既不失官服的庄重,又比普通朝服轻便不少。更妙的是,朝服的暗袋里装着各种粮种样本,腰间的束带上还别着一把小巧玲珑的银镰刀,方便随时演示农耕相关的操作。
她没有先看乌桓使节,而是对着庆德帝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亮悦耳,如同山涧的泉水,打破了朝堂的沉闷:“陛下,臣以为,乌桓使团的提议,不妥。”
此言一出,殿内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几位老臣皱起了眉头,显然不认同她的说法。兀脱也挑了挑眉,看向沈甜柚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轻视——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官,竟然也敢质疑他的提议?
沈甜柚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陛下,乌桓地处北方草原,气候苦寒,土地贫瘠,粮产不足是其根本之困。嫁一位公主过去,或许能换来一时的和平,但十年之后,公主老去,乌桓的粮食问题依旧没有解决,到时候,为了生存,战端恐怕还是会再起。臣以为,与其嫁公主换取短暂的和平,不如授人以渔,从根本上解决乌桓的困境。”
说完,她转过身,面向兀脱,目光坦荡而坚定,没有丝毫畏惧:“兀脱使节大人,我知道乌桓不缺勇猛的勇士,缺的是能让勇士们吃饱肚子的粮食。而大梁,不缺优良的粮种和先进的农耕技术,缺的是能日行千里的良驹。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做个公平的买卖——大梁愿意派农技师前往乌桓,教乌桓人建造温室、种植耐旱粮食作物;乌桓则以汗血宝马、优质皮货等物资与我们交换。”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地说道:“至于乌桓公主,她乃金枝玉叶,是乌桓的珍宝,不该成为货架上待价而沽的货物,而应是连接两族友好的使者。若公主愿意来大梁,不妨以游学之名,来我大梁学习农桑技术,观摩礼乐制度,了解大梁的风土人情。这样一来,既能增进两族的了解,又能彰显两国交好的诚意,岂不比让她困于深宫,充当和亲的工具,更有意义?”
一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说得满朝皆静。那些原本持赞同意见的老臣,也陷入了沉思。兀脱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官。他原本以为沈甜柚只是个懂农耕的小官,却没想到她不仅有见识,还如此能言善辩,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要害。
萧景珩紧握剑柄的手,微微松了松,他看向沈甜柚的目光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欣赏,有惊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慰。他刚才还在担心,皇帝会为了一时的和平答应乌桓的提议,现在看来,沈甜柚的话,或许能改变局面。
庆德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沈爱卿所言,深得朕心。和亲之事,不必再提。以技术换马匹,倒可一议。兀脱使节,你觉得沈爱卿的提议如何?”
兀脱沉吟了片刻,他知道沈甜柚的提议,比他最初的提议更公平,也更长远。他对着庆德帝行了一礼,说道:“陛下,沈大人所言极是。既然大梁有此诚意,我乌桓自然愿意商议。只是,关于农耕技术,我等需亲眼所见,方能信服。”
“这有何难。”庆德帝大手一挥,说道,“沈爱卿,接下来的几日,就由你负责带领乌桓使团,参观京郊的皇庄和试验田,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梁的农耕技术。”
“臣遵旨!”沈甜柚恭敬地应道。
接下来的几日,沈甜柚亲自带着乌桓使团,穿梭在京郊的皇庄和试验田里。她没有丝毫藏私,反而毫无保留地向使团成员讲解温室的构造原理——如何利用秸秆和泥土搭建墙体,如何设计天窗调节温度和光照,如何利用马粪发酵产生的热量抵御严寒。她还详细介绍了耐旱作物的选育方法,从选种、浸种,到播种、施肥、病虫害防治,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清清楚楚。
在试验田里,沈甜柚当着兀脱的面,演示了用特制的“马粪发酵法”培育越冬牧草。她让人将马粪、秸秆和泥土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均匀,堆成发酵堆,然后盖上薄膜。几天后,当她再次揭开薄膜时,发酵堆里已经长出了鲜嫩多汁的牧草。她将这些牧草割下来,喂给使团带来的汗血宝马。那些平日里对食物颇为挑剔的宝马,竟然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对着沈甜柚直打响鼻,还用脑袋亲昵地蹭她的手,显然是对这些牧草极为满意。
兀脱看得眼睛发亮,他原本对大梁的农耕技术还有些怀疑,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道沈甜柚所言非虚。尤其是那温室,在如此寒冷的季节里,竟然还能种植出新鲜的蔬菜和牧草,这简直是神乎其技!他对沈甜柚的态度,也从最初的轻视,彻底变成了由衷的敬佩。
然而,贪婪是人的本性,并非所有人都能抵挡住利益的诱惑。在参观最后一处秘密温室时,意外发生了。这座温室里种植的,是最新培育成功的耐旱黍子,这种黍子产量高,耐旱性极强,正是乌桓最需要的粮种。当时,沈甜柚正在和看守温室的老农交谈,询问作物的生长情况,没注意到使团队伍里,兀脱的副使——一个眼神阴鸷、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悄悄挪动脚步,靠近了一株结满饱满种荚的耐旱黍子。
那副使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立刻飞快地伸出手,从黍子上捋了一把成熟的种子,塞进了自己贴身的皮囊里。他动作迅速,手法隐蔽,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这一切,都被沈甜柚用眼角的余光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沈甜柚早就防着这一手了。她深知,优良的粮种是大梁的核心财富,绝不能轻易被人偷走。因此,在带领使团参观之前,她就特意用一种特制的植物汁液,仔细涂抹在了这些珍贵粮种的种荚表面。这种汁液无色无味,平时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一旦接触到人的汗液,就会立刻显现出颜色,而且极难清洗。
副使的手一沾上种荚,汁液便悄无声息地沾在了他的手上。起初,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还在暗自庆幸自己得手了。可等他跟着使团回到鸿胪寺驿馆,因为一路行走,手心出了汗,手上渐渐浮现出清晰的靛蓝色印记!那印记均匀地覆盖在他的手掌和手指上,像戴了一副古怪的蓝色手套,格外醒目。
“大人!您的手!”副使的随从最先发现了异常,忍不住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