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脱正在驿馆内与其他使团成员商议事情，听到随从的惊呼，立刻转头看了过去。当他看到副使那双靛蓝色的手时，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副使也慌了神，他用力搓着双手，想要把颜色搓掉，可那靛蓝色的印记就像长在了手上一样，怎么搓都搓不掉。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就在这时，驿馆的侍从通报，沈甜柚前来拜访。兀脱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狠狠瞪了那丢人现眼的副使一眼，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让人把沈甜柚请了进来。

沈甜柚走进驿馆，神色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她看到副使那双靛蓝色的手，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示意副使将手伸过来。

副使犹豫了一下，在兀脱严厉的目光下，不得不伸出了手。沈甜柚将粉末洒在他的手上，又让人递来一杯清水。粉末遇水后，在靛蓝的手上又显出几行清晰的红色小字——“大梁农政司监制，非卖品”。

“兀脱使节大人，”沈甜柚收起瓷瓶，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优良的粮种，就如同一个国家的利器，不可轻易授予他人。大梁愿意以诚相待，教乌桓人农耕技术，助他们自立自强，但也请乌桓能以诚待大梁。偷窃之术，非君子所为，更不是两国相交之道。今日之事，还请使节大人给大梁一个说法。”

兀脱的老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他没想到沈甜柚竟然早有防备，更没想到自己的副使会做出如此丢人的事情。他狠狠瞪了副使一眼，对着沈甜柚深深一揖，诚恳地说道：“沈大人，此事是我等不对，是我们鬼迷心窍，妄图偷窃大梁的粮种。沈大人胸怀坦荡，毫无保留地向我们展示农耕技术，而我们却做出这等不光彩的事情，实在是汗颜。兀脱在这里，向沈大人，向大梁，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乌桓愿意与大梁以诚相交，绝不再做这等有损两国友好的事情！”

说完，他转头对副使厉声喝道：“还不快把偷来的种子交出来！并向沈大人道歉！”

副使不敢怠慢，立刻从贴身的皮囊里取出偷来的黍子种子，恭敬地递给沈甜柚，然后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沈大人，对不起。”

沈甜柚接过种子，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随从，然后对着兀脱点了点头，说道：“使节大人言重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乌桓有诚意与大梁交好，那之前的事情，我们就既往不咎。”

一场风波，以乌桓使团的彻底折服告终。接下来的谈判，异常顺利。沈甜柚亲自起草了大梁史上第一份《大梁—乌桓跨境农业互助条约》，条约内容详细而公允，不仅规定了技术转让的具体内容、良种供应的数量和时间，还明确了马匹贸易的价格、皮货的质量标准，以及双方人员培训的相关事宜。每一条款都实实在在，既保障了大梁的利益，也考虑到了乌桓的实际需求。

条约签订那日，鸿胪寺正堂布置得庄严肃穆，香案高设，香炉里燃烧着名贵的檀香，烟雾袅袅升起。庆德帝亲自驾临，身着龙袍，威严庄重。兀脱则代表乌桓部族，身着最隆重的部族服饰，手持狼头金印。

在满朝文武和乌桓使团成员的见证下，庆德帝与兀脱分别在明黄色绸缎制成的条约上，郑重地盖下了大梁的玉玺和乌桓的狼头金印。沈甜柚作为条约的主要起草者和技术负责人，也在见证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沈甜柚。那三个字，笔锋刚劲，又不失娟秀，仿佛在诉说着这位女官的才华与担当。

仪式结束后，兀脱特意走到沈甜柚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把镶着红宝石的精致匕首。这把匕首刀身锋利，刀柄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上面还雕刻着精美的狼纹，一看就价值不菲。兀脱双手将匕首奉上，语气诚恳地说道：“沈大人，这是我乌桓男儿最珍贵的礼物，象征着勇气与忠诚。今日，我将它赠予最尊贵的客人。愿以此匕，割断两国过往的猜忌与隔阂，开启两族永结同好的新篇章。”

沈甜柚双手接过匕首，仔细看了看，然后对着兀脱郑重地还了一礼，说道：“多谢使节大人的厚礼。我定会好好珍藏。”她想了想，从腰间的种子荷包里，取出一小袋精心挑选的粮种，递给兀脱，“使节大人，这是我大梁的一点心意。这些粮种，都经过了特制药水处理，只能种植一代，无法私自繁育，算是我们两国友好的象征。愿这些种子能在乌桓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结出友谊与丰收的果实。”

兀脱接过粮种，紧紧握在手中，眼中满是感激。他知道，沈甜柚这一举动，既是示好，也是一种巧妙的防备，既体现了大梁的诚意，又保护了自己的核心技术，实在是高明。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都城。乌桓使团带着签订好的条约、满满的技术资料，以及那袋象征友谊的粮种，踏上了归程。二十匹汗血宝马驮着物资，在夕阳的映照下，渐渐远去。

萧景珩站在城楼上，望着使团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神色复杂。他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沈甜柚，晚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正专注地看着远方，侧脸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显得格外柔和。

“为何……不让他们娶公主？”萧景珩忽然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其实一直很好奇，沈甜柚为何如此坚决地反对和亲。

沈甜柚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漫天的星光。她笑了笑，说道：“殿下，公主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不是用来交换和平的货物。用粮种换马匹，是公平交易，两不相欠，谁也不欠谁的。可如果用公主换和平，那这份和平就太沉重了。公主背不动，乌桓也背不长久。毕竟，靠牺牲一个女人换来的和平，从来都不会稳固。”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语气轻快地说道：“再说了，咱们的粮种和温室，可比公主好养活多了。粮种只要种下，好好打理就能丰收；温室只要搭建得当，就能四季产出蔬菜。它们不会哭鼻子，不会闹脾气，还能实实在在地解决乌桓的粮食问题，比和亲靠谱多了。”

萧景珩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听着她俏皮的话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下来。他忍不住笑了笑，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鲜活灵动的沈甜柚。以往在他眼中，她要么是在试验田里埋头苦干的农官，要么是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能臣，此刻的她，却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与可爱。

他望着远方渐渐沉落的夕阳，良久，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柔了许多：“你说得对。”

“走吧，”沈甜柚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拍农庄里的老伙计程老根一样，“回去看看咱们的温室。乌桓的马草还等着浇水呢，可不能因为签订了条约，就耽误了作物的生长。”

萧景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沈甜柚身后，并肩走下了城楼。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份沾着泥土气息和青草香的《大梁—乌桓跨境农业互助条约》，被郑重地收藏在了皇宫的档案室里。它没有和亲诏书那般浪漫缠绵，却比任何和亲都更加坚固可靠。它就像一道前所未有的桥梁，连接起了大梁与北方的强邻，用粮食和技术，用诚意和公平，为两国带来了真正长久的和平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