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气稻”的名声,如同春日里最顽强的蒲公英,一夜之间就飘满了整个后宫。
起初只是皇帝案头那三株绿苗,皇后窗下那几丛嫩叶,沈甜柚茶室里那片青翠。可不知从哪位多嘴的宫女太监口中传出去,就变成了“陛下与皇后娘娘亲自种稻,沈司农在旁指导,其乐融融”的美谈。又说那“争气稻”是祥瑞,得了龙气滋养,长得飞快,将来定能解北地缺粮之苦。
这话传到各宫娘娘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什么其乐融融,分明是那沈甜柚狐媚,借着种地的名头,日日往陛下和娘娘跟前凑!”贵妃周氏捻着颗葡萄,酸溜溜地对贴身宫女说,“本宫进宫这么多年,还没在御书房里摆过花呢,她倒好,直接把庄稼种到陛下眼皮子底下了!”
“娘娘说的是。”宫女小心翼翼道,“不过奴婢听说,陛下当真喜欢那些秧苗,每日都要看几回,还亲自浇水呢。”
这话更戳了贵妃心窝子。皇帝多久没来她宫里了?却对几棵秧苗如此上心!
另一边的德妃王氏,心思却活络些。她父亲是户部侍郎,对农事略有了解。她拉着自家妹子——刚进宫不久、位份还不高的王才人,私下嘀咕:“你瞧见没?陛下重农桑,这是国策。皇后娘娘跟着种,那是贤德。咱们若也能……”
“姐姐的意思是?”
“咱们宫里那个小花园,不是空着大半?种些花啊草的,没什么意思。不如……”德妃眼睛发亮,“咱们也种些庄稼!不一定是稻子,种些别的也好。一来,响应陛下号召;二来,陛下若是知道咱们也心系农事,说不定……”她脸微微泛红,“能多来走动走动。”
王才人年纪小,觉得有趣:“种什么呢?咱们也不会呀。”
“不会就学!”德妃下了决心,“那沈甜柚不是还在宫里么?咱们去请教!态度放好些,就说仰慕她的本事,想为陛下分忧,学点农耕常识,她总不好拒绝。”
这两位高位妃嫔一动,其他观望的、心思活络的,也都坐不住了。贤妃在自己宫里的小池塘边挖了块“水田”;昭仪把赏花的暖阁腾出来摆盆育种;连最低调的刘美人,都在自己小院的墙角,悄悄埋了几粒豆种。
一时间,后宫里刮起了一阵奇异的风。胭脂水粉的香气里,混进了泥土和肥料的味道;琴棋书画的雅趣旁,多了松土浇水的忙碌身影。御花园的管事太监哭笑不得——来讨要花肥、农具、好土的各宫娘娘宫女络绎不绝,差点把他那点存货搬空。甚至有人问他,宫里拉车的马匹,其“副产品”能否定期供应一些?
皇帝起初听闻,只觉好笑,对皇后道:“她们这是凑的什么热闹?真当种地是儿戏?”
皇后却笑道:“陛下,这热闹也没什么不好。姐妹们待在深宫,平日无非赏花刺绣,如今有个新鲜事做做,动动筋骨,学点稼穑艰难,知道一米一粟来之不易,也是教化。再说,”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她们肯用心学,总比整日琢磨些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事强。”
皇帝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便默许了,甚至还让内务府拨了些普通农具、种子分发各宫,言明是“体察农桑,不忘根本”,算是给了个官方说法。
这下可好,原本还有些偷偷摸摸的“后宫农事”,瞬间变得名正言顺,甚至隐隐有了竞赛的意味。谁宫里庄稼长得好,谁懂得多,似乎就成了谁更“贤德”、更“心系陛下”的证明。
沈甜柚一下子成了后宫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今日贵妃请去“指点”她那几畦据说从家乡快马运来、格外名贵的“珍珠糯”稻秧;明日德妃邀去“品鉴”她精心培育、据说能结出七彩果实的“霓裳椒”(其实是一种观赏辣椒);贤妃的“水田”排水不畅请她去瞧;昭仪的暖阁秧苗生了腻虫请她去治……她忙得脚不沾地,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种地,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争奇斗艳”。贵妃的“珍珠糯”用的是江南鱼米之乡的上等稻种,用锦袋装着,泥土是从京郊皇庄特意运来的黑土,每日用收集的雪水浇灌,娇贵得很。德妃的“霓裳椒”更是夸张,辣椒苗种在细腻的白瓷盆里,盆底铺着鹅卵石,每日阳光照射几个时辰都要宫女拿沙漏计时。
沈甜柚耐着性子,一一讲解基础农事:稻子不需要那么多雪水,普通井水晒过即可;辣椒喜光但也怕暴晒,计时不如看苗情;排水沟要挖得深些,不是挖个坑就成;生虫了可以试试草木灰水,比香料熏管用……
贵妃对她那句“不需要那么多雪水”颇不以为然,觉得沈甜柚是敷衍,定是偷偷把好法子告诉了德妃。德妃则觉得沈甜柚指点自己时不够尽心,定是被贵妃收买了。
这嫌隙的种子一旦埋下,很快就发了芽。
一日午后,德妃带着宫女,喜滋滋地捧着一盆刚结了小青果的“霓裳椒”,想去御花园晒晒太阳,顺便“偶遇”一下可能在那散步的皇帝。路过贵妃宫苑附近时,被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客气”地请了进去,说是贵妃娘娘新得了好茶,请德妃娘娘一同品尝。
德妃不疑有他,将辣椒盆放在廊下,进了内殿。茶过两盏,话不投机,德妃便起身告辞。出了殿门,她心里还惦记着皇帝,也没细看,就让宫女捧起辣椒盆走了。
回到自己宫中,她越看那盆辣椒越觉得果子似乎蔫了些,叶片也有些不精神。“怕是路上晒着了?”她吩咐宫女,“去,浇点水,搬到阴凉处缓缓。”
宫女应声去浇水,刚浇下去,就听“嗤啦”一声轻响,盆土里竟冒起一丝极细微的白烟,还带着点怪味。宫女吓了一跳,忙回禀德妃。
德妃过来一看,只见那盆辣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原本青翠的叶子卷了边,嫩生生的小椒果也开始发皱。她脸色一变,用手摸了摸盆土,烫的!
这不是晒着了,这是被浇了滚水!
“周、玉、茹!”德妃气得浑身发抖,立刻明白过来。定是贵妃趁她喝茶时,让人用滚水浇了她的辣椒!什么请喝茶,分明是调虎离山,毁她的心血!
她当即就要冲到贵妃宫里理论。贴身宫女拼命拦住:“娘娘息怒!无凭无据,贵妃定然不认!那盆土如今也凉了,查不出究竟。闹到陛下皇后跟前,她反咬一口,说您自己没照料好,或是污蔑她,可怎么好?”
德妃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那盆迅速死去的辣椒,心都在滴血。这是她花了多少心思,日日看着,盼着能结出漂亮果子,在陛下面前得一句夸赞的!就这么没了!
消息传到沈甜柚耳朵里时,她正被贤妃拉着看“水田”里疑似烂根的秧苗。听闻此事,她头都大了。这后宫“农战”,怎么还升级成“特洛伊木马”加“滚水浇花”了?这要是愈演愈烈,今天浇热水,明天是不是该下砒霜了?
她匆匆告退,先去看了德妃那盆可怜的辣椒。确实没救了,根部都被烫熟了。德妃眼睛红红,咬牙切齿,非要讨个说法。
沈甜柚安抚住德妃,心里快速盘算。直接对质肯定不行,没证据。可这事若不处理,开了这个头,后宫就别想安宁了,她的“农事推广”也得变成“宫斗道具”。
她蹲在那盆死去的辣椒前,仔细拨弄着烫伤的根部泥土,忽然,指尖触到一点异样。在几近枯死的根茎旁,靠近盆边的位置,有一小截侧根,因为偏离中心,滚水没有直接淋到,竟然还保留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顶端似乎还有一点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白色根芽。
沈甜柚心中一动。她不动声色,对德妃道:“娘娘,这盆辣椒遭此大难,确实可惜。不过,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可否将此盆交给臣女?臣女试试看,能否救活一二。即便救不活,或许也能从中找到些……新的种椒法子。”